如今改作讲《大学》——这中间差着多少经义根基?”他忽然将砚台推向案边,“你且看这砚池。”
白榆上前半步。墨渍深处浮出细密裂纹,如蛛网般蔓延至砚背,却奇异地未损分毫。袁炜枯瘦的手指点向裂纹交汇处:“此处本该是‘紫云’落款,如今却成了‘赤瑕’二字。赤者,朱砂也;瑕者,玉之疵也。”他抬眼直视白榆,“你替徐阶补的这道裂,到底是在弥合玉器,还是在给它镀上血锈?”
白榆心头一震。这方砚台确有隐秘——当年严嵩代笔《庆云颂》时,袁炜故意在颂文末尾藏了“赤瑕生云”四字拆字诗,暗讽严嵩弄权如美玉藏瑕。而今日袁炜以砚喻政,分明在问:你帮徐阶,究竟是调和两党,还是给严党这方“美玉”涂上败亡的朱砂?
“老师明鉴。”白榆缓缓叩首,“学生所求,不过明年春闱时,能堂堂正正站在贡院门口。”他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,“这是学生默写的《永乐大典》残卷,其中《农桑辑要》部分,较今本多出二十七处勘误。”
袁炜瞳孔骤缩。《永乐大典》正本早已失传,民间流传的皆是嘉靖副本,而农桑类目向来被士大夫视为“匠人之学”,谁会费心校勘?他颤抖着展开素绢,指尖抚过“蚕室温度须恒于二十三度”一行小楷——这数字精准得令人心悸,仿佛真有人用圭表丈量过蚕室每寸光影。
“你……”袁炜喉结滚动,“如何得知?”
“去年冬至,学生在通州漕仓查验冻粮,见仓吏用竹筒测地温,筒内注水浮着三枚铜钱。”白榆声音平静,“三钱重九钱,水深九寸,恰好对应二十三度。原来前朝工匠早将节气刻度,藏在了市井秤杆里。”
袁炜久久不语。窗外忽有雀鸟掠过檐角,翅尖挑落几粒积雪。他忽然挥手召来长随:“取我那方‘松烟小锭’来。”待墨锭呈上,他竟用指甲生生刮下薄如蝉翼的墨屑,混着砚中陈墨细细研磨。墨汁渐浓时,他蘸笔在素绢空白处写下两行小楷:“墨分五色,贵在留白;政分阴阳,妙在悬衡。”
白榆伏地再拜。他知道,这方墨锭是袁炜珍藏三十年的贡品,专用于誊录皇帝朱批。今日刮墨相赠,意味着袁炜已默许他成为自己与严嵩之间那道“留白”的执笔人。
辞别袁府时,暮色已浸透朱雀大街。白榆踏上归途,忽见前方青石板上斜映着个修长身影——那人手持一柄湘妃竹骨伞,伞面绘着半阙《水调歌头》,墨迹未干的“何似在人间”五字正随晚风轻颤。白榆脚步一顿,那人已收伞转身,月白襕衫袖口露出半截腕骨,腕上缠着褪色的红绳。
“白兄。”王锡爵微笑颔首,竹伞尖轻点地面,“听闻你昨日遣人送了二十斤金华火腿到我家?家父说,这火腿腌得极妙,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。”
白榆心头微凛。王锡爵的父亲王槐,现任南京刑部主事,与严嵩并无往来。这火腿分明是冲着他来的试探。他正欲开口,王锡爵却忽然指向远处鼓楼:“白兄可曾听过‘鼓楼哑钟’的传说?”
白榆顺他手指望去。暮色中的鼓楼飞檐下,那口万历年间才重铸的铜钟尚未悬挂,唯余空荡荡的钟架在风中呜咽。王锡爵的声音飘过来,像一片羽毛落进耳蜗:“嘉靖三十八年冬,此钟铸成后连撞九响,声震十里。第七响时,西苑传来圣旨——严世蕃丁忧,首辅暂由徐阶代领。”
白榆脊背窜起一阵凉意。这故事他从未听闻,王锡爵却说得如同亲见。更诡异的是,王锡爵说话时始终望着鼓楼方向,仿佛那里站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幽灵。
“王兄消息灵通。”白榆拱手,“不知这哑钟,可还敲得响?”
王锡爵忽然笑了,那笑容让白榆想起严嵩府邸假山石缝里钻出的野蔷薇——艳得惊心动魄,根须却扎在腐土深处。“白兄不必担忧。”他收拢竹伞,伞尖在青石板上划出浅浅水痕,“学生只问一事:若今年春闱考《孟子·尽心》,你当如何破题?”
白榆怔住。这题目太过寻常,寻常得近乎侮辱。可王锡爵问得如此郑重,倒像是在叩问天机。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今晨袁炜砚台上的裂纹,闪过董份离去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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