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不给说法,我们便躺在这儿!”声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我忙下楼,见人群里竟有三个矿务学堂旧识,其中阿炳左手五指只剩两根,是去年开滦矿难留下的。他见我,咧嘴一笑,缺了门牙的豁口里还沾着煤灰:“先生还记得《萌芽》么?咱们今儿演的是活本!”
我心头一热,返身取来刚译好的《萌芽》片段,撕下三页,用炭条在背面写下几行字:“诸位兄弟,此书作者梭勒先生,尝言‘矿井深处没有光,但人的脊梁弯下去时,尊严反而挺得更高’。今日本欲付印,特先赠诸君共读。”又将随身怀表解下,塞进阿炳掌心:“当钟声敲响七下,诸位再开口——让租界巡捕听见,中国人争的不是铜元,是钟表里走动的时辰。”
众人愕然,继而爆发出一阵粗粝大笑。阿炳攥着怀表,表壳冰凉,内里机芯却仿佛搏动起来。后来此事登了《字林西报》,配图是弄堂口歪斜的砖墙与一只悬在半空的、沾泥的赤脚。报道末句讥诮:“中国苦力竟也攀附法兰西小说家之名,可谓文明病入膏肓。”
我未予辩驳。半月后,虹口 YMCA 的礼堂里,阿炳们真的办起夜课。我教人体骨骼,阿炳教巷道通风法,另一个矿工则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《萌芽》中矿工罢工路线图——把法国北方矿区改成了开滦、抚顺与萍乡的坐标。油灯昏黄,人影在墙上晃动如巨兽,可那兽脊背挺直,双目灼灼。
秋深时,忽收到来自巴黎的挂号信。拆开是张明信片,背面印着索邦圆顶,正面却无字,只有一枚邮戳,日期是九月十七日。我翻来覆去查看,终于在卡片右下角发现极淡的铅笔印痕,凑近灯下才辨出是几个小字:“戒烟,已戒三十七日。附:《动物庄园》法译本初版,下月寄出。”
我怔住。三十七日——正是我离法之日。他竟以秒计数。
次年冬,上海大雪。我正校对《萌芽》中译本清样,门房送来个沉甸甸的包裹。拆开是本厚册,硬壳烫金,法文标题《La Ferme des Animaux》,翻开扉页,赫然是梭勒先生亲笔:“致中国的朋友:请告诉你的学生,拿破仑不是猪,是镜子;而所有照镜子的人,都该问问自己,为何不敢直视瞳孔里的光。”
书页间夹着一封信,墨迹微洇,似被水浸过又晾干:“……前日去十一区旧居,阁楼仍在,窗框朽了半边。侍者仍不给我第二块方糖,但这次我笑了。昨夜重读你寄来的《萌芽》译稿第一章,‘矿工妻子在雪地里拾煤核’那段,我改了三个逗号——不是为语法,是让喘息更长些,好让读者记得,人在寒冷里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凿岩。”
信末未署日期,只画了半支矿镐,镐尖朝上,嵌着那粒赭石琉璃。
我捏着信纸走到窗边。雪已停,弄堂积雪盈尺,几个孩子正堆雪人,用煤块点睛,胡萝卜作鼻。远处教堂钟声悠悠撞来,七下。我忽然想起怀表里那颗跳动的机芯,想起阿炳攥着表壳时掌心的汗,想起梭勒先生说“尊严在脊梁弯下去时反而挺得更高”。
当晚,我取出珍藏的粗纸,裁成三寸见方,蘸浓墨写下四个字:“仰不愧天”。墨迹未干,便听窗外孩童齐声唱起新编的童谣:“雪落煤山白,镐举日影斜;莫道寒窑窄,胸中有矿脉——”
歌声清越,穿透风雪,竟似从塞纳河畔的梧桐叶隙间漏下的一线天光,不灼人,却足以融尽眉睫上的霜。
一九二七年腊月廿三
于上海虹口寓所
(搁笔时炉中炭火正红,我掐灭烟卷,将灰烬拨入青瓷碟。碟底刻着模糊篆字,是房东遗下的旧物,拂去积灰,依稀可辨“维尔讷夫”三字——原来这碟子,竟也漂洋过海,从梭勒先生家的餐桌上,辗转来到我的灯下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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