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灼灼,“这才是分量。不是投票的数字,不是判决书的墨迹,是活着的人,吞咽下去的食物,呼出的热气,手掌相握的温度。”
风势渐强,卷起苏菲的斗篷一角。她仰起脸,任海风掠过眉梢:“那埃米尔·杜邦呢?他的分量,在哪儿?”
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那束灯塔光柱终于艰难地刺穿最厚的雾障,在浑浊海面上投下一道颤抖的、微弱的银线。光柱尽头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浮动——不是磷火,更小,更规则,像一枚被遗弃的、锈蚀的铜铃铛,在浪尖上忽隐忽现。
“在那里。”他抬手指向那点微光,“在他母亲收到的、永远没有署名的汇款单上。在凡尔赛郊区那家面包店新换的、印着‘杜邦父子’字样的蓝色招牌上。在下一个雪夜,当新来的乘务员替他拉上第七节车厢行李架的遮帘时,手指无意拂过那处早已被擦净、却永远存在的凹痕时,心头一闪而过的、毫无缘由的寒意里。”
苏菲久久凝视着那点飘摇的微光,终于轻轻颔首。风更大了,吹得她裙裾猎猎,像一面小小的、沉默的旗。莱昂纳尔解下自己颈间的羊毛围巾,仔细围在她颈间,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耳垂: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回舱内。走廊灯光已恢复稳定,映照着墙上一幅褪色油画——奥斯曼帝国时期的博斯普鲁斯海峡,帆影点点,海鸥盘旋。路过娱乐室时,门虚掩着,透出昏黄光晕。路易·贝尔坦的声音含糊传来:“……第三张红桃K!莱昂你赖账!我亲眼看见你偷瞄了苏菲的牌!”紧接着是苏菲清脆的笑声,像一串玻璃珠滚落在木地板上。莱昂纳尔推开门,正撞上路易举着扑克牌凑近烛光,试图验证牌面是否被熏黑。苏菲坐在沙发里,发髻已重新挽好,正笑着剥开一枚橘子,汁水在指尖晶莹欲滴。她抬头望来,目光澄澈,仿佛刚才甲板上那场关于雪、裂痕与分量的对话,从未发生。
“回来啦?”她将一瓣橘子递到他唇边。
莱昂纳尔张口含住,酸甜微涩的汁液在舌尖迸开。他咀嚼着,目光扫过室内:保罗·莫罗在角落翻阅航海日志,罗斯柴尔德夫人端坐如仪,指尖无意识敲击着银质怀表盖,夏尔·德·弗雷西内靠在钢琴旁,正低声与船长讨论明日靠港时间表……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真实的疲惫,真实的松弛,真实的、属于活人的烟火气。那十七票与七票的沉重,并未压垮这方寸天地。它被消化了,像食物被胃囊接纳,转化为支撑躯体前行的热能。
他忽然想起泰纳教授在课堂上讲过的话:“历史并非由宣言与战役构成,而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组成——人们在摇晃的甲板上分享一瓣橘子,在故障的引擎声里继续打牌,在明知裂缝存在时,依然选择相信船会抵达。”
莱昂纳尔咽下最后一丝酸涩,对苏菲微笑:“嗯,回来了。”他伸手,从她指尖取过第二瓣橘子,却没有吃,而是轻轻放在路易面前那堆散乱的扑克牌中央。橘瓣鲜亮,在烛光下宛如一枚小小的、饱满的太阳。
船继续劈开黑海的浓雾,缓慢而坚定地,驶向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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