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韩童脊背发寒:“您早知……”
“知道又如何?”内相转身取过案头铜镜,镜面映出他额角一道淡白旧疤,“本相二十年前在秦淮河畔吃过一顿饭,桌上摆着八碗人髓羹。那时冯文正对我说:‘看清楚,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砒霜,是规矩。’”
他指尖抹过镜面疤痕:“后来我亲手剐了做羹的厨子,可第二年,同样的厨子又在礼部宴席上端出八碗鹿茸汤。规矩不死,毒便不止。”
韩童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白鲤郡主呢?她若到了景朝,发现师父早已圆寂,观中只剩断壁残垣……”
“那就让她重建。”内相将素绢投入烛火,火舌贪婪舔舐炭字,“青山不在山,而在心上。陈迹能烧掉管斌静,就能替她劈开长白山的雪。你信不信?”
韩童望着火焰中蜷缩的“师父”二字,缓缓点头。
此时窗外雪声骤歇,天光破云而出,第一缕晨曦刺破寒雾,正正照在白龙楼檐角铜铃上。铃声清越,震落积雪,簌簌如雨。
韩童整了整绛纱袍领口麒麟补子,深深揖了一礼:“卑职这就去安排郡主启程。”
“等等。”内相唤住他,从书架暗格取出一只锦囊,“这个,代本相交给陈迹。”
韩童双手接过。锦囊沉甸甸的,隐约透出金石相击之声。
“告诉他,”内相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,“蜂窝煤烧完之前,本相会再给他一座青山。”
韩童退出白龙楼时,雪已停。宫道上积雪被扫作两列,露出底下青砖。他踏雪而行,靴底碾碎薄冰,发出细微裂响。转过慈宁宫废墟时,他忽见焦黑梁木缝隙里钻出一株嫩绿草芽,顶着晶莹雪粒,在晨光里微微摇曳。
他驻足凝视良久,终于抬手,将锦囊塞进怀中贴身之处。
与此同时,西华门外。
陈迹穿着簇新公服立在晨风里,腰间悬着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剑——剑鞘上缠着褪色红绳,绳结处缀着一枚小小铜铃。他望着宫门方向,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身后传来窸窣声。乌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热气氤氲:“烤红薯,趁热。”
陈迹接过来,掰开一半递还给她。红薯沙糯香甜,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驱散指节处残留的冻疮痛楚。
“郡主何时出来?”乌云咬了口红薯,呼出一团白气。
“卯时三刻。”陈迹望向宫门深处,“她若看见你,会不会认出来?”
乌云歪头:“认出什么?认出我是当年替她藏过匕首的采药女?还是认出我是替她挨过三杖、背上留着蜈蚣疤的浣衣婢?”她忽然笑了,把剩下半块红薯塞进陈迹手里,“她若真认出,说明这十年没白熬。”
远处鼓楼传来第一声晨鼓。
陈迹低头看自己手掌——掌心纹路清晰,七条斑纹如活物般微微搏动,仿佛底下奔涌着熔岩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换衣时,铜镜里映出的自己:眉骨更高了,下颌线绷得如刀锋,唯独那双眼睛,还存着青山雾气浸润过的清亮。
鼓声第二响。
宫门内传来细碎环佩声,如珠玉轻撞。陈迹握紧剑鞘,指节泛白。
第三响鼓声未落,西华门豁然洞开。
没有仪仗,没有卤簿,只有一乘素帷小轿停在门内阴影里。轿帘掀起一角,露出半截月白色裙裾,裙摆上绣着几枝伶仃红梅——针脚细密,却是旧年式样。
陈迹喉头发紧,几乎迈不动步。
轿中人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如碎冰坠玉:“陈迹,你背后那把剑,刃口第三道崩痕,是我用指甲掐出来的。”
他浑身一震。
轿帘彻底掀开。
白鲤郡主一身素衣,未施粉黛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。她目光掠过陈迹肩头、腰际、最后落在他握剑的手上,忽然笑了:“十年不见,你倒是学会用左手挽弓了。”
陈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
白鲤抬手,指尖拂过他剑鞘上那枚铜铃:“它还在响。”
陈迹终于听见自己心跳,轰然如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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