晰如刻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食指微屈，朝虚空轻轻一弹。
“叮。”
一声清越脆响，竟似金铁交击。
指尖前方三寸，空气微微凹陷，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荡开——雨丝撞上涟漪，瞬间凝滞半息，才继续下落。涟漪所过之处，连檐角滴水之声，都拖曳出一道悠长余音。
柳清清推门而入，手中托着一只素瓷碗，碗中盛着半碗清水，水面上浮着三片新采的蔷薇花瓣。她脚步顿住，目光落在那圈尚未散尽的涟漪上，瞳孔倏然一缩，随即垂眸，掩去眼中惊涛骇浪。
“主人……”她声音比往日更柔三分，躬身将瓷碗置于案角，“雨二醒了，服了奴调的安神汤，已能开口说话。她想见您。”
齐彧睁开眼，涟漪悄然消散。他指尖水汽尽敛，丹田内那粒水珠却依旧悬停，幽光内蕴。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扉轻启，雨二被两名侍女搀扶而入。她左肩裹着渗血的白纱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可眼神却亮得骇人，像两簇在寒夜里烧透的鬼火。她目光扫过齐彧，掠过柳清清，最后死死钉在齐彧腰间那杆三节长枪上，喉咙滚动，哑声道：“你……不是齐彧。”
齐彧端坐不动，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三下，节奏与檐外雨滴完全一致。“我是。”
“齐彧不会用枪。”雨二猛地抬头，额角青筋暴起，“他用刀！‘断岳三叠浪’！他刀出如浪，一浪未平二浪已至，三浪叠起，山岳俱裂！你……你的枪法，是‘玄蛇覆雨惊雷变’，那是……是蔷花剑宫失传的‘惊雷八式’前三式融合所创！”
柳清清眸光一冷，袖中指尖微曲，一道无形雨线已悄然缠向雨二后颈。
齐彧却抬手，轻轻一拂。
那雨线无声溃散。
他看着雨二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所以呢？”
雨二一滞，似被这反问堵得气息一窒。她胸膛剧烈起伏，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声嘶哑破碎，带着血沫：“所以……所以你是伞教圣子！是那个躲藏在王都阴影里的真神！齐彧……齐彧早就死了！死在竹海悬崖下！是你……是你用他的皮囊，骗过了所有人！骗过了苏家！骗过了白梅两家！骗过了……骗过了我！”
笑声戛然而止，她猛地呛咳起来，鲜血从指缝溢出，滴在青砖地上，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
柳清清上前一步，素手按在雨二背心，一股温润雨炁缓缓渡入。雨二身体一僵，咳嗽稍缓，却仍死死盯着齐彧，眼中是彻骨的怨毒与……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濒死的希冀。
齐彧沉默片刻，忽而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他伸手，接住一滴自檐角坠下的雨水。水珠在他掌心微微晃动，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光，也映出他眉宇间一片沉静。
“雨二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压过了满室雨声，“你说得对。齐彧……确实死了。”
雨二瞳孔骤然放大。
“死在竹海。”齐彧摊开手掌，那滴雨水顺着掌纹滑落，坠向地面，“就在你们设伏之前。他看见了你们的蛛网，闻到了火毒的气息，甚至……猜到了百花主的身份。他本可以退，但退了，苏元浅就必死无疑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窗外远处——那里，是王都方向，是梨叶关所在。
“所以他选择往前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……走到悬崖边，纵身一跃。不是败逃，是赴死。用他的命，换你们松懈一瞬，换苏元浅一线生机。”
雨二浑身剧震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可他没想到，”齐彧收回手，指尖残留一星水渍，“悬崖下，不是深渊，是遗弃世界的入口。更没想到，遗弃世界里，埋着一本叫《浑噩逆体》的功法，还有一座……正在苏醒的云种祭坛。”
他转过身，玄袍微动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，直视雨二涣散的瞳仁：“所以，我不是齐彧的替身。我是他坠崖后，在遗弃世界里……重新长出来的那一截根须。他死了，可他的恨，他的执念，他的不甘……全被云种吸走了。现在，它们在我血里，在我骨里，在我每一次呼吸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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