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招揽,是清算。
肃王在告诉所有人——当年凌川在霜华挥下的刀,砍的不只是几个贪官,更是整个陇西世家与军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。而今他起兵,第一刀,便要剁在凌川的旧伤疤上。
“太平商行在陇州的铺子……”凌川忽然开口。
“已全部闭市。”苏璃答得干脆,“所有管事、伙计,昨夜子时前尽皆撤离,退至秦州边界。我让范颉带三百织造坊青壮护送,另遣二十名军户子弟扮作商旅,混入肃王新设的‘惠民粮栈’,明日即可传回第一手消息。”
凌川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眉宇之间——那里没有慌乱,只有沉静如铁的决断。
他忽然想起初见苏璃时,她站在土堡废墟上,一手拎着半截断刀,一手攥着烧焦的商行账本,烟灰糊了满脸,却笑得比朝阳还亮:“凌将军,您救我们出火坑,我们便替您守好钱袋子。这天下最硬的刀,不一定是钢打的,也可能是算盘珠子砸出来的。”
那时他只当是少女豪言,如今才懂,那是浸过血火淬炼出的筋骨。
“你回商行,即刻调拨三件事。”凌川声音渐沉,“第一,把云州所有能调动的战马、驮马、挽马,无论公私,尽数征用,由吕鸿统管,三日内运抵飞龙城外三十里‘鹰愁涧’囤积待命;第二,织造坊暂停锦缎生产,改纺粗麻、厚棉、牛皮衬里,全力赶制十万套冬衣——我要云州将士穿得比肃王的黑鳞卫还暖;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眸光如刃:“把周淮叫来。”
苏璃一怔:“周淮?织造坊那位周先生?他……不通军务。”
“正因不通,才最可信。”凌川缓步踱至窗前,望着远处校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,“周淮是霜华人,幼时家中被胥吏逼得卖儿鬻女,十三岁逃难至云州,靠捡破烂活命。他记性极好,能背下整部《唐律疏议》,却从不与人谈政论势。这样的人,最懂什么是‘活命’,也最怕再回霜华那种地狱。”
苏璃瞬间明悟:“您要他去陇州?”
“不。”凌川摇头,“我要他带着五十名织造坊学徒,携三万匹素绢、两千斤靛青、五百斤松烟墨,沿官道南下,经岷州、麓州,直抵神都。沿途每过一县,便择一庙宇、祠堂、义学,支起画架,教孩童绘‘云州八景’——蜃楼雪峰、飞龙断崖、霜华古渡、鹰愁涧云……尤其要画清每一处烽燧、每一段边墙、每一条隐秘山道。画成之后,不题款,不落印,只在绢角盖一枚铜章,刻着四个小字:‘云州有图’。”
苏璃瞳孔微扩,呼吸一滞。
这是地图。
但不是军用舆图,而是以民间画师身份掩护、借童蒙习画之名悄然散播的北境山川脉络图!一旦传入神都,经国子监或工部匠人辨识,便可推演出云州至陇州之间所有可行军路线、伏击要隘、补给节点——此图若成,比任何八百里加急都更快、更隐蔽、更难以查禁!
“您不怕周淮泄密?”她低声问。
“他若想泄密,十五年前就该把霜华县衙的密室位置卖给胥吏换一碗粥。”凌川望着窗外飘落的槐叶,声音低沉如钟,“真正能守住秘密的人,从来不是嘴最严的那个,而是心里装着比秘密更重的东西。”
苏璃默然良久,郑重颔首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她转身欲走,凌川却忽而唤住她:“璃儿。”
这声称呼,已许久未曾出口。
苏璃脚步一顿,背影微僵。
“若此番平叛,云州军伤亡过重……”凌川声音很轻,却字字凿入人心,“太平商行,便是云州军最后的根。”
苏璃没回头,只将那枚金簪紧紧攥进掌心,指节泛白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太平商行的根,从来不在账本上,也不在银库里。它长在云州军的刀鞘里,长在织造坊女工绣的云纹里,长在酿造司酒瓮封泥的印记里——只要云州军还在,太平商行就永远点得燃灶火,缝得紧铠甲,酿得出烈酒。”
说罢,她快步离去,鸦青披风在秋风中猎猎翻卷,如一面未展之旗。
凌川伫立原地,久久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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