乎的只有一样东西——镜子。
人何镜子。巨大的、落满灰尘的穿衣镜,边缘碎裂的梳妆镜,布满划痕的浴室镜,甚至是从废弃梳妆台上拆下来的、带着廉价塑料花边的椭圆小镜片……只要还能映出人像,无论多么模糊、扭曲、布满污渍,我都要。
我拖着这具衰老沉重的身体,用尽最后的气力,将这些散发着霉味、尘土和廉价油漆味的镜子,一块一块,艰难地搬运回那个狭小阴冷的出租屋。每搬动一次,我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呻吟,心脏在超负荷地狂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但我不能停。每一次力竭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时,林月茹在镜前抚摸自己年轻脸庞的画面,和她头顶那刺目的血红倒计时,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,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,逼我再次爬起来。
钱像流水一样消失,换来的是出租屋墙壁上越来越多的、冰冷反光的镜片。它们被我用最粗糙的方式——钉子、强力胶、甚至铁丝——死死地固定在墙壁上、天花板的角落、门板的背后……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。
直到那个狭小空间里,几乎每一面墙壁、每一个角落、甚至头顶,都布满了大大小小、形态各异的镜子。无论站在房间的哪个位置,无论朝哪个方向看,都能看到无数个重叠、扭曲、破碎的倒影在晃动。空气因为光线的反复折射而变得怪异迷离,温度似乎比外面更低了几度,弥漫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和死寂。
最后一块巴掌大的小圆镜被我用胶带粘在门框内侧上方时,我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汗水浸透了我单薄的衣衫,紧贴着布满皱纹的皮肤,带来一阵阵寒意。我剧烈地喘息着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。抬起头,视线所及之处,是无数个镜面里映照出的、同样衰老、狼狈、眼神却燃烧着疯狂恨意的白发老妪。
无数个“我”在镜中看着我,眼神空洞而怨毒。
看着这无数个苍老的自己,看着这个用镜子搭建起来的冰冷囚笼,一股混杂着绝望、疯狂和一丝病态快意的冰冷感觉,慢慢从心底升起,覆盖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。
“心甘情愿……还回来……”我对着镜中无数个自己,无声地翕动着干裂的嘴唇,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,“妈……欢迎来到……地狱的入口。”
我掏出那只屏幕都布满裂纹的旧手机。屏幕亮起幽光,映着我沟壑纵横的脸。指尖因为衰老而僵硬颤抖,几乎握不住这轻薄的机器。我花了很长时间,才笨拙地、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了那个早已刻在骨髓里的号码——林月茹的新手机号。她换掉了用了十几年的旧号码,像甩掉一件垃圾一样甩掉了与父亲有关的一切痕迹。
听筒里传来单调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声,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。
响了好几声,终于被接起。
“喂?”是林月茹的声音。清亮、温婉,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、属于年轻女子的松弛感,尾音甚至微微上扬,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和……优越感。这声音像一把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我的耳膜。
我用力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来一阵刺痛。再开口时,我的声音是刻意伪装出来的、一种极度虚弱、苍老、带着濒死气息的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艰难挤出:
“妈……是我……晚晚……”我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肺叶咳出来,“我……我好像不行了……浑身疼……喘不上气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。这短暂的沉默里,没有任何焦急或担忧,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计算。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,一定是微微蹙着精心描画过的眉,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……警惕?
“晚晚?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,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“你怎么了?声音怎么……这么哑?是不是……太伤心了?”她甚至巧妙地停顿了一下,把“伤心”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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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伤心……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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