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得连渣都不剩,唯余海面漂浮的半截染血船板。官府说是风浪,疍民私下只敢提三个字:海魇。
阿砚喉结滚动,右耳嗡鸣骤然炸开,化作千万根钢针,狠狠扎进颅骨。他眼前一黑,膝盖一软,却硬生生用鱼叉拄住甲板,没跪下去。就在眩晕撕扯神志的刹那,右耳后那三下叩击感毫无预兆地重现——不是人手所为,是某种东西在耳道深处,用冰冷、坚硬、带着螺旋纹路的节肢,轻轻叩了三下。
嗡——
视野轰然洞开。
不再是颠簸的甲板,不再是凝滞的海面。
他“看”见了。
不是用眼,是用右耳深处那颗搏动的心脏。
他看见那道水面裂缝之下,并非海底淤泥,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幽暗涡流。涡流中心,无数破碎的光影碎片正被无形之力牵引、拉伸、扭曲——一张惊恐扭曲的人脸,半截断掉的手臂,一只绣着褪色金鲤的童鞋,还有一枚边缘崩裂、内里空荡的白色珠胎……全是黑鲨号沉没时消失之物的残影,此刻正被涡流反复碾磨、揉碎,又强行拼凑成新的形状。
最中央,一具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型。它没有五官,只有不断坍缩又膨胀的墨色躯干,无数条半透明的、流淌着幽蓝微光的丝线,正是从它体内延伸而出,如同活体神经,密密麻麻探向水面——探向阿砚所在的船底!
那些丝线的末端,赫然与他腕上青痕的纹路,严丝合缝。
阿砚浑身血液瞬间冻僵。他明白了。珠胎不是他捡的,是“它”放的饵。那夜青鳞礁下,根本不是他运气好摸到了宝,是他手腕上的青痕,早已在无声召唤。
“阿砚!你他妈抽什么风!”阿海暴喝,一把抓住他胳膊想拽他起来,指尖却猛地一僵——他触到了阿砚小臂上那圈凸起的青痕!那纹路在他掌下竟微微起伏,仿佛活物在皮下游走!
阿海脸色剧变,手像被烫到般弹开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你……你腕子上……那是什么?!”
阿砚没回答。他死死盯着水面裂缝。那幽暗涡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,边缘已蔓延至船身下方。船底传来细微却密集的“咯咯”声,像无数细齿在啃噬木头。
“快!砍缆绳!离远点!”阿砚嘶吼,声音劈裂。
阿海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抄起腰间柴刀就往主缆上劈!刀锋砍进浸透桐油的粗麻绳,火星四溅。可就在第三刀落下,缆绳将断未断之际——
“噗嗤。”
一声轻响,细不可闻,却盖过了所有海声。
阿砚右耳耳垂那颗硬结,毫无征兆地裂开了。
没有血,只有一道细长、漆黑、边缘泛着金属冷光的裂口。裂口深处,一点幽蓝光芒幽幽亮起,如同深海最古老人鱼的眼瞳,缓缓睁开。
同一刹那,水面裂缝轰然爆开!
不是水浪,是无数道幽蓝光丝,如同挣脱囚笼的毒蛇,从涡流中狂涌而出,瞬间贯穿船底、船帮、甚至空气!其中一道,精准无比地射向阿砚右耳——
阿砚甚至没来得及偏头。
那道幽蓝光丝,不偏不倚,没入他右耳耳垂那道新裂开的漆黑缝隙之中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剧痛!不是肉体,是灵魂被活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的剧痛!阿砚双膝重重砸在甲板上,双手死死抠进木板缝隙,指甲崩裂,鲜血混着木屑淌下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眼球暴凸,眼白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。
视野彻底被幽蓝覆盖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、触感,如同决堤的污浊海水,蛮横冲垮他意识的堤坝:
——冰冷滑腻的鳞片擦过脚踝;
——腐烂海藻缠绕脚踝的窒息感;
——婴儿在深海襁褓中无声啼哭,哭声却直接在脑髓里震荡;
——一座由无数白骨垒砌、浸泡在发光水母群中的孤岛;
——一个没有面孔的男人,穿着褪色的靛蓝官服,站在最高处的白骨王座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……与他怀中一模一样的幽蓝珠胎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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