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不规则圆。此刻圆心处，沙粒开始旋转，越旋越快，形成拇指粗的漏斗状漩涡。漩涡底部，一缕幽蓝雾气袅袅升起，凝而不散。
“这是‘蚌息’。”阿沅额头沁出冷汗，“我借了它们十年阳寿，换你三里顺风。”
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，喉头哽咽，最终只点头，一步踏进漩涡中心。
没有坠落感。
只觉周身一轻，脚下沙地如流水退去，视野骤然拔高。他竟悬在半空，离地三尺，衣袂无风自动。阿沅站在漩涡边缘，仰头望他，嘴唇开合，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水传来：“记住，进馆后莫看碑，莫听钟，莫应名。若听见有人叫你‘阿砚’，那是它在试你心锚。心锚一松，你就成了碑上新刻。”
陈砚想应，却发不出声。脚下蓝雾陡然加速，推着他如离弦之箭掠过滩涂。两侧景物拉成模糊色带，耳边只剩呼啸风声。他看见荒礁如巨兽脊背掠过，看见乱石滩上千年不化的玄武岩群泛起龟裂纹路，看见浅湾里三道暗流交汇处，水色由青转墨，墨中浮沉着数十具半腐疍户尸骸——他们手腕上，全缠着将断未断的银线。
三里，转瞬即至。
蓝雾在潮音馆朱漆大门前三尺处戛然而止。陈砚双脚落地，踉跄一步，扶住门框。门楣匾额“潮音”二字金漆剥落，露出底下朽黑木纹。门缝里透出的气息，潮湿阴冷，带着浓重铁锈与陈年海藻腐败的混合气味。
他抬手推门。
门没开。
门环是两条交缠的螭龙，龙口衔环，环上锈迹斑斑。陈砚下意识去握——指尖触到锈斑的刹那，整扇门突然震动起来，门内传来沉闷鼓声，咚、咚、咚，缓慢而沉重，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尖上。
鼓声响起第三下时，门缝里渗出暗红色液体，粘稠如血，沿着门框蜿蜒而下，在青砖地上汇成一行小字：
【守契人至，验契。】
陈砚立刻摸向衣袋，抽出三页纸。可就在他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，怀中那页空白纸突然无风自动，哗啦展开，上面墨迹狂舞，迅速填满整张纸：
【契非纸，乃血。】
【契非字，乃痕。】
【契非你写，乃它刻。】
字迹落定，纸页自动飘起，悬停于他右腕银痕之前。银痕微微发亮，仿佛呼应。紧接着，纸页边缘燃起幽蓝火焰，火苗不烫不灼，却将纸页一寸寸吞没。灰烬飘落，尽数融进银痕之中。
陈砚只觉腕上一沉，仿佛戴上了一只无形镣铐。
门内鼓声骤停。
朱漆大门无声开启一条缝隙，仅容一人侧身而入。门内无光，却比黑夜更沉。陈砚迈步进去，身后大门缓缓闭合，咔哒一声，落锁。
他站在黑暗里，等眼睛适应。
没有窗，没有灯，唯有前方地面，嵌着一条宽约三尺的青石板路，一路延伸至不可见的深处。石板表面光滑如镜，倒映着上方虚空——那里本该是屋顶，却浮动着一片幽暗海域，海面波澜不惊，唯有一艘沉船剪影，静静伏在水底。
陈砚低头，看见自己倒影也在石板上。可那倒影的动作，比他慢了半拍。
他抬左手，倒影抬右手；他眨左眼，倒影眨右眼；他往前走一步，倒影却停在原地，嘴角缓缓向上扯开，露出一个绝非他所有、近乎狞笑的表情。
他猛地停步。
倒影却继续前行，脚步声清脆回荡：“嗒、嗒、嗒”，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间隙里。陈砚僵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那个“自己”越走越远，身影渐渐融入前方黑暗，最后只余一个声音飘回来，带着熟悉又陌生的笑意：
“阿砚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声音刚落，石板路两旁，数十盏青铜灯 simultaneously 点亮。灯焰幽绿，摇曳不定，照出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——全是人名，深深刻进青砖，有的新鲜如刀割，有的已长满青苔，有的被后来者刻痕覆盖，只余模糊笔画。陈砚一眼扫过，赫然看见“陈海”二字，就在第七排，第三列。那是他爹的名字，刻痕边缘，竟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液体，正缓缓渗入砖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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