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终于爬过了院墙,明晃晃、金灿灿的光,斜斜地、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,将小小的院子照得透亮。夜里和白霜一同降临的那股子钻心刺骨的寒气,像是被这阳光的大手一拂,顿时就散了大半。空气虽然还是凉的,但不再像刀子似的刮人,变成了一种清爽的、带着点干草和尘土气息的凉。
老李坐在屋檐下那把藤椅里,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、边缘起了毛球的旧毯子。毯子是灰蓝色的,上面印着模糊的、像是牡丹又像是菊花的图案,花色早已褪得看不真切,只剩下一种温暾的、陈旧的气息。这毯子是很多年前,老伴还在的时候,扯了布票去百货大楼买回来的,说是冬天盖着暖和。后来老伴不在了,毯子就一直压在箱底,难得拿出来用。今天早上,老李咳得实在厉害,翻箱倒柜找厚衣服时,手指摸到这熟悉的、略微粗糙的布料,心里动了一下,就把它拿了出来。
阳光正好,暖烘烘地晒在身上,透过薄毯,渗进皮肤,驱散着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意。老李整个人陷在藤椅宽大、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椅背里,微微仰着头,闭着眼睛。咳嗽暂时平息了,但胸口那团滞涩的、发闷的感觉还在,呼吸也比平时费力些。眼皮很重,脑袋也昏沉沉的,但他睡不着,只是任由自己浸在这片难得安适的暖意里。
阿黄就趴在藤椅旁边。它侧卧着,身体舒展开,毛茸茸的肚皮贴着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地面。早晨那碗香浓的稠粥下了肚,此刻化作一股暖流,在四肢百骸里缓缓游走,让它也觉得浑身懒洋洋的。它没有睡,耳朵依旧机警地竖着,时不时轻微转动一下,捕捉着院子内外细微的声响——墙头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,远处巷子里收废品的摇铃声,风吹过槐树枝条时,叶子摩擦发出的、干涩的沙沙声。
更多的时候,它的目光是落在老李身上的。阳光落在老李灰白的头发上,给发丝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闭着眼,眼角的皱纹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深刻,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。脸色依旧不好,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蜡黄,但比起早晨那阵灰败,似乎又好了那么一点点。最让阿黄在意的是老李的胸口,盖着毯子,随着呼吸,一起,一伏。那起伏的节奏,比平时慢,也比平时沉重。
阿黄看着那缓慢起伏的毯子,看了一会儿,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,让自己更靠近藤椅的脚。然后,它伸出粉红色的、湿漉漉的舌头,极其小心地,舔了舔老李从毯子边缘露出来的、枯瘦的手背。
手背的皮肤松弛,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,摸上去有些粗糙,带着凉意。阿黄的舌头温热而柔软,舔上去,像一块最轻柔的绒布拂过。
老李的眼皮动了动,没有睁开,只是从喉咙深处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含混的叹息。那只被舔的手,极其缓慢地,从毯子下面挪了出来,掌心向上,摊开着。
阿黄立刻明白了。它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,轻轻搁在了老李的掌心里。老李的手颤了颤,然后,用他粗糙的、带着薄茧的指尖,很轻、很慢地,开始抚摸阿黄的头顶,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,一下,又一下。
那抚摸没什么力气,甚至有些笨拙,但阿黄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、熟悉的温度和触感。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、细微的声响,尾巴尖也在地面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,扬起细微的尘土。
阳光静静地流淌。墙角的炉灶早已冷透,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烬。晾衣绳上,搭着老李早上换下来的、浸了汗的旧内衣,在微风里轻轻晃荡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又稀疏了不少,更多的黄叶被风卷下来,打着旋儿,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阿黄金黄色的皮毛上,也有一两片,顽皮地,落在了老李盖着的灰蓝色毯子上。
一片形状完整的、边缘微微卷曲的槐树叶,正好落在老李摊开的手腕旁边。叶子是明亮的金黄色,叶脉清晰,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。
老李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有些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那片叶子上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,用那只没有抚摸阿黄的手,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郑重,拾起了那片落叶。
叶子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。他把它举到眼前,对着太阳。阳光穿过薄薄的叶片,将那种灿烂的金黄映照得更加通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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