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国公府的门丁见王钝孤身前来,脸色沉郁得似要滴出水来,连拜帖都未递,只冷着脸撂下一句“烦请通传,户部王钝求见”,便立在阶下不语,心中暗道这位尚书大人怕不是来寻仇的,竟连往日的温和气度都丢了,忙不迭地快步入内禀报。
书房内,李骜正俯身看着摊在案上的新绘航海图,指尖点在渤海湾与天津卫的位置,听闻门丁回报,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,淡淡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王钝大步踏入书房,反手甩上房门,声响颇重,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。
他也不客套,径直走到李骜面前,拍着案几沉声道:“镇国公,你倒是好算计!我与张紞等人忙前忙后,拉着士绅们掏了近千万两白银,到最后才回过味来,竟是你与陛下联手布的局!把我们这些人耍得团团转,这滋味,可真不怎么好受!”
他面上虽是怒气冲冲,眼底却无真的怨怼,倒有几分被算计后的无奈——毕竟与李骜共事过,做过实业局副局长,二人深知彼此心性,也有几分共事的深厚情谊,这般兴师问罪,不过是心里憋着股气,要来讨个说法罢了。
李骜见他这般模样,也不辩解,笑着将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推到他面前,自己也端起一杯,抿了一口才道:“王尚书心里不爽,我懂。换做是谁,被摆了一道,都得有火气。但这事并非针对你我,更非算计朝臣,而是为了大明的万里海疆,为了让美洲开拓、向海而生的路子,能走得更稳、更远。”
他坦然迎上王钝的目光,语气诚恳:“陛下不肯拨款,并非真的不支持建船厂,而是不愿让朝廷独扛这份担子——若是只靠国库,建船厂、造宝船终究是朝堂之事,少了民间的推力,迟早会被守旧派的闲言碎语绊住脚。唯有让士绅缙绅们掏了银子,绑上这趟船,他们的利益便与海上事业牢牢拴在一起,往后再有人反对开拓远洋,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,便是这群手握巨资的人。”
王钝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,心头的火气消了几分,却仍哼了一声:“倒是你们打得一手好算盘,我们这些人,倒成了你们牵线的人了。”
李骜笑了笑,话锋一转,忽然问道:“王尚书曾主理过实业局的商事,又兼管户部漕运,如今的天津府,你该是了解的吧?”
王钝一愣,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个,沉吟片刻后郑重点头:“自然是了解的。如今南京虽是帝都,天下财赋中枢仍在江南,可天津卫这几年借着东海贸易的东风,再加上捕鲸业异军突起,早已一跃成为北方第一大商埠,实打实的北方经济中心。谁还记得数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个守御海防的小渡口,如今却是渤海湾最热闹的去处——海河入海口帆樯林立,大大小小的海船挤挤挨挨,捕鲸船的巨帆遮天蔽日,往来卸货的漕船、商船络绎不绝;沿岸货栈遍地,从江南运来的丝绸、茶叶,北方的杂粮、布匹,还有捕鲸得来的鲸油、鲸骨,堆得如山似海,脚夫、挑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昼夜不绝。”
“城里的商行、工坊更是开了一家又一家,锻铁坊、造船坊、炼油坊比邻而居,连带着周边的静海、武清等州县都跟着沾光,佃户弃农从商,匠人纷纷来投,街巷之上摩肩接踵,一派繁华。更难得的是商税节节攀升,去年天津卫一卫的商税,竟比山东一省全年的商税还高出数成,这般光景,便是北方诸多大城也难及。”
说起天津的繁华,他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感慨,不过是数年光景,一座滨海卫所,竟成了北方最耀眼的明珠,这是任谁都未曾料到的。
李骜闻言,又问:“那王大人可知,捕鲸业于天津,于大明,究竟带来了什么?只是码头的繁华,府库的商税,还是那些亮晶晶的鲸油、沉甸甸的鲸肉?”
这话问得王钝一怔,他下意识地张口欲答,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了。
这些日子里,他满心满眼都是五大造船厂的筹建,都是美洲那片沃土的金银矿产,只一门心思盯着捕鲸业带来的实打实利益,看着天津卫因这门产业迅速崛起,从海防卫所变成繁华商埠,只当是一桩赚得盆满钵满的民间生意,却从未静下心来深想过,这门扎根于海洋的产业背后,究竟藏着怎样的深层深意,竟能被李骜这般郑重提及。
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,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的轻响,目光凝在摊开的航海图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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