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台的苦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它不是战阵上刀剑相向的瞬息生死,而是一种缓慢、无声的消磨。对那数千戍卒和刑徒而言,井下的世界有时候,更像是一座生人冢。
黑暗是永恒的底色,唯有点点胡麻油灯(注:古代大豆含油脂量低,张骞从西域带回芝麻后,国人开始以之榨油)在潮湿的坑道中挣扎,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眼前三尺之地,更远处是深渊般的墨色。
空气污浊不堪,混杂着汗水、泥土与灯油燃烧不尽的烟火气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下一口沙尘。
空间狭窄到令人发疯,壮硕的汉子只能蜷缩着身子,挥动短柄的铁锛,一下,又一下,敲击着坚硬的砂岩或松软的流沙。
“当……当……”
这单调的声响,是井下唯一的律动。它从数十口竖井深处传来,沉闷而压抑,仿佛是大地痛苦的心跳。
戍卒们早已没了言语,汗水浸透了他们的麻衣,与泥沙混在一起,在身上结成一层硬壳。手上满是血泡,磨破了,便用破布草草一缠,继续挥动工具。
最可怕的不是劳累,而是那无边的寂静与黑暗,以及头顶上随时可能塌方的、重逾万钧的沙山。
然而,赵过与何瑞有他们的法子。赵过以利驱之:每掘进一丈,赏盐一勺;两井贯通,全队赏肉一鼎。
何瑞则以志驱之:每晚收工,他便会站在井口,就着篝火,为那些满身泥污、神情麻木的士卒讲述。他不讲大道理,只是许诺前景。
“诸君,”他的声音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们今日在地下多流一滴汗,便是为来日地面上的妻儿,多留一滴救命的水。我们挖的不是土,是家!”
渐渐地,人心变了。绝望被一种更为坚韧的东西所取代。他们开始在黑暗中低声唱起家乡的歌谣,开始在交班时互相捶打着肩膀鼓劲。
井下两头对掘的队伍,最期盼的便是听到对方传来的敲击声。那声音,意味着他们并不孤单,意味着希望就在前方。
一个无月之夜,星河璀璨,如碎钻般洒满天幕。轮台大营静谧无声,只有远处的井口透出点点灯火,如同大地上睁开的、凝视着星空的眼睛。
何瑞与赵过并肩行走在井口之间,寒风吹动着他们的袍角。远处,辘轳转动的吱呀声和井下隐约传来的敲击声,构成了这片土地独特的夜曲。
“赵尉丞,”何瑞望着深邃的井口,轻声开口,话语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,“今日又有三处小范围塌方,虽无人伤亡,然士卒之心,已是惊弓之鸟。某时常夜不能寐。”
赵过停下脚步,他那双在关中田亩间看惯了庄稼长势的眼睛,此刻却仿佛能看透地底深处的脉络。“凡开天辟地之功,未有不付出代价者。”他的声音暗哑,“龙首渠穿凿之时,塌方之险,十倍于此。然若因噎废食,则关中至今仍是旱塬。我等所为,是与天争,与地斗,岂能无险?”
何瑞的声音里,带着痛苦:“我时常梦见父亲所见的幻象,那对夫妇,那稚子……他们是为了希望而劳作。可我麾下的士卒,眼中却只有疲惫与恐惧。我怕……我怕这渠未成,人心先垮了。”
赵过沉默了。他知道何瑞的仁厚,也知道这正是他与其父最可贵之处。他伸手,指向那条用墨线在地面上标出的、井渠的走向。
“何尉丞,请看。”赵过的手指划过星空,“天有星轨,地有水脉。我等不过是顺势而为。人心亦然。如今之苦,是为将来之甜。待到第一股水流出之时,所有的恐惧与疲惫,都会被冲刷干净。他们会明白,自己亲手创造的,是何等样的奇迹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无比郑重:“吾等所忧者,非人心,而是天时。若今年天山雪融之水来得迟,井下之水或将不济。若遇地底磐石,工期延误,则前功尽弃。此二者,非人力所能尽控也。如今,吾等是在与沙海、与天赌命。”
何瑞望着赵过坚毅的面庞,心中的迷惘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。他明白,在这场豪赌中,赵过赌的是他一生的学识与经验,而自己赌的,是父亲的遗志与自己的前程。
“赵尉丞,”何瑞深深一揖,“某自明日起,当亲守与士卒同食同宿,共掘此渠!”
工程最艰难的,终究是人心。日复一日的黑暗劳作,让最坚韧的士卒也濒临崩溃。
赵过深知,仅靠军法与道理,无法长久支撑。他下令,将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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