征和四年春,汉武帝再次登临蓬莱旧台。苍茫天水,铅青一色,潮声如卷甲。
蓬莱台前,风急浪高。
方士们捧着青玉香炉,在雾气里扮作神仙,一次次指向虚无的远方,说“海市将至”。
刘彻站在风口,衣袖灌满海风,像一面被岁月撕破的旗。
方士侍立于后,低声絮语“若有祥气,将出三山”,但映入众人眼中的,始终是汹涌的海涛和凄冷的怒风。
日光渐渐西斜,海面不见云楼、不见蜃市,只偶尔有几只海燕,从如山如陵的浪间掠波而过。
他按住心头的燥火,什么没有说,只是继续等待,直等到日轮在海面彼方糊开,黯淡。他感到脚下微寒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飞溅的海沫已经打湿了靴面。寒气升起,燥火熄灭,随之而去的,似乎还有些若隐若无的幻象。他袖中手指缓缓收紧,一言不发地转身下台。身后传来侍者们急迫的传令声,似乎还有人在求告什么,但他此刻什么也不想在意。
回銮的檐铃一路作响,车辙碾过沙砾,东风与辚辚车声搅在一处。
他在车中阖眼,记忆却像被潮水一波一波推回:能辨识春秋古器的李少君“祠灶、谷道、却老方”;淮南旧客夸海市之神,以丹砂方寸许可驻颜;江湖术士以“絶粒”自诩,饥而偷食,被发觉仍强辩——他一次次追逐着传说中西王母的身影,又一次次被戏弄。甚至有时候还要照顾那些低贱骗子们的面子!
少翁的影戏、栾大的金印、公孙卿的蓬莱图……一个个幻影像走马灯般转过来,渐渐清晰,又像泡沫般怦然碎裂。自己这些年追逐的,似乎不过是一场比海市更虚幻的蜃楼。【以上内容根据《史记·封禅书》《汉书·郊祀志上》推演】
他唇线抿得极直,胸口隐隐作痛。茫然间他看到了铜镜。自己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?这个疲惫不堪,两鬓霜白的人是谁?为什么看着有些眼熟?
哦,想起来了。多年以前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天真的少年,锐气起来如刀如剑,胸腹间仿佛有团永不熄灭的火焰。
而像这个人的,是他的父亲,年仅四十,身体就每况愈下,离泰山幽世越来越近的大汉天子。父亲甚至已经悲观地对那个女人提及百年之后的事情,希望她成为皇太后临朝以后,能善待自己在内的异母兄弟们。结果那个女人却嘲笑他像是一只无用的老狗!(出《汉武故事》:上尝与栗姬语,属诸姫子曰:吾百岁后善视之。栗姬怒,弗肯应。又骂上“老狗”。)也多亏了她是这种性格,自己才能最终越过前面的诸多兄长,登上这个帝国最高的宝座。
父亲。父亲和自己有很多地方不同。他不喜兴建,也不乐意派遣军队,反击一再侵辱大汉的匈奴——那些腐儒们经常用他来作为这方面的标杆,挖苦自己。全然不顾为天下宗的大汉,怎么能不操生杀权柄?
父亲并不需要和诸多兄弟竞争。在祖父从代地远赴长安即位之后,他已故嫡母所生的四个兄长就离奇地相继死去,留下他顺理成章地被朝臣们拥戴为太子。
祖父。在自己即将诞生之际死去的他,在那些儒生的口中,那也是一位“与民休息”的仁君。但他也同样寿算不永,没能活到五十。在面临死亡的威胁时,他也曾和自己一样,诉诸鬼神。
是的,就在前面车驾的终点,在长安的宣室,他曾召见天下闻名的大贤,曾被他放逐出外的贾谊。据说,贾谊兴冲冲地赶回帝都,怀揣着一肚子的治国方略准备呈上。
然而孝文皇帝和他一直谈到深夜,前席趋问的,却是鬼神长生之事。自己少年时听到这件事情时,还曾暗自窃笑,大汉仁君也有这样如暴君秦皇一般的举动?
他蓦然一惊——是啊,始皇帝求仙问道,不是为高祖耻笑的愚行么?是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也走上了同一条道路?阿娇,卫子夫也曾经嘲笑过那个妄想依靠巫术,长保荣宠的愚蠢女人。
又是什么时候开始,她们也走上了同样的道路,最终同样招致亡身之祸,甚至连累到自己的亲眷?未央宫中难道有种魔力,会不知不觉地侵蚀其中的男男女女?
数刻之后,车队得到了新的命令。
——征和四年,武帝还,不入长安,驻甘泉宫。
甘泉宫。长夜,铜灯半烬,火舌偶尔“哔剥”一响,像在空旷殿心里丢下一粒火星。
刘彻和衣而卧,龙纹锦被只覆到胸口,呼吸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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