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死寂。温彦博喉头滚动,想说“臣本欲捐八千贯”,却见李世民指尖已捻起一枚铜钱,轻轻叩击案几:“叮、叮、叮”。每一声,都像敲在他天灵盖上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那点算计,在陛下眼中不过蚁穴——陛下要的,从来不是多寡,是俯首时脖颈弯折的弧度。
“可朕昨夜读《汉书·食货志》,读到一句:‘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’”李世民终于抬眼,目光如淬火之剑,“河北百姓饿殍载道时,诸卿府中歌姬新裁云锦十二匹,厨娘试做鹅油酥三十六式,门客斗鸡赌金,一夜输赢过千贯。这些,朕都知道。”
士族后额沁出细汗。他府中确有此事,且那日斗鸡的赢家,正是他胞弟士族——为避嫌,他早已密令管家将所有相关账册焚毁。可陛下竟如亲见。
“陛下明察!”房玄龄抢前一步,重重叩首,“臣即刻遣人查封府中所有珍馐铺陈,自今日起,阖府食素三月,晨昏诵《荒政辑要》,以儆效尤!”
“臣亦如此!”杜如晦紧随其后,“并命长子赴贝州,亲自督运粮秣,若有一粒霉变,甘受廷杖!”
温彦博咬牙,膝行半步:“臣愿散尽高阳封邑三年租赋,尽数充作赈粮!”
唯士族沉默。他盯着御座下方三寸处——那里,金砖缝隙里,半片青瓷残片正反射着窗棂透入的一线天光,幽幽如鬼眼。他忽然想起郑善愿摔碗时喷溅的茶渍,在青石板上洇开如血。那血,终究还是溅到了自己袍角。
“士族。”李世民忽然点名。
“臣在。”士族垂首,声音干涩。
“你府中西市绸缎庄,去年冬卖与突厥商队的蜀锦,价几何?”李世民指尖敲击案几,节奏骤然加快。
士族浑身一僵。那笔生意,是他以“赈灾物资”名义报备户部,实则暗中抬价三倍,所得利润尽数流入范阳卢氏私库。此事连房玄龄都不知情,只因经手人是卢承庆的妻舅。
“臣……”他张口,喉间却像堵着黄连渣滓,苦得发不出声。
“朕替你说。”李世民倾身向前,玄色常服袖口滑落,露出腕骨嶙峋的手腕,“蜀锦三百匹,市价六万贯,你报户部为赈济军需,得拨款八万贯,差额二万贯,尽数存于洛阳南市质库,户名‘卢渊’——你叔父的字。”
殿内空气骤然凝滞。房玄龄猛地抬头,瞳孔收缩如针尖;杜如晦袖中手指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;温彦博则死死盯住士族后颈——那里,一粒朱砂痣正随着脉搏狂跳。
士族闭上眼。他看见十五岁那年,叔父卢渊将一柄青铜短剑塞进他手中,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:“记住,卢氏的剑,永远指向外敌,而非同族。”如今,那柄剑的锋刃,正悬在自己颈侧。
“臣……认罪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如裂帛。
李世民却笑了。那笑极淡,极冷,像冰层下暗涌的寒流:“认罪?朕不要你的罪状。朕要你明日辰时,带着那三百匹蜀锦,亲赴东市,当众焚毁。再将质库二万贯,换成糙米,一袋袋扛上驴车,由你亲手押送至贝州。路上若损一粒米,朕便削你一爵;若晚一日到,朕便夺你一职。”
士族伏地,额头抵着那片青瓷残片。锋利边缘割破皮肤,温热的血珠渗入金砖缝隙,与昨日茶渍混作一处暗红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还有。”李世民忽然唤江升,“取朕的砚台来。”
江升捧来一方端砚,紫檀木匣镶着银丝云纹。李世民亲手揭盖,砚池里墨色浓稠如血。他提起狼毫,饱蘸浓墨,在士族呈上的谢罪表空白处,挥毫写下八个大字——
**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”**
墨迹未干,他掷笔于地,笔杆断为两截:“拿去,裱在你卢氏宗祠正堂。今后每有子弟入仕,先叩此八字,再拜祖宗。”
士族双手捧起那张薄纸,墨迹沉重如铅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叔父教习书法,写的第一句便是“民惟邦本”。彼时墨香氤氲,烛火摇曳,叔父枯瘦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力道沉稳:“写字如做人,这一横,要压得住万钧,这一竖,要撑得起苍生。”
原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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