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不再看他,转向殿门方向,声音温和:“郑公来了?”
帘外人影一顿。
郑善愿缓步而入,青衫素净,未佩一饰,连发簪都是最寻常的乌木。他身后,郑允铸垂首紧随,面色灰败,眼神空洞,果然如父亲所令,将头低得极低,几乎要碰到自己胸前衣襟。
“臣郑善愿,叩见陛下。”郑善愿跪拜,额头触地,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。
“臣郑允铸,叩见陛下。”郑允铸随之俯身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发出闷响。
李世民并未坐在御座,而是倚在窗边一张紫檀圈椅中,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,正是案几上那枚刻着十字的开元通宝。他闻言,只淡淡道:“免礼。赐座。”
内侍搬来两张蒲团,置于温彦博下首。
郑善愿谢恩,端坐,脊背挺直如松,却再未抬眼。郑允铸则直接盘膝坐下,双手按膝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膝盖处一道细微褶皱,仿佛那便是世间唯一值得凝视之物。
殿内气息愈发凝滞。
李世民把玩铜钱的手指忽然一顿,目光扫过四人,最终落在温彦博身上:“彦博,方才你与崔卿所议之事,郑卿可愿听一听?”
温彦博拱手:“臣遵旨。”他转向郑善愿,语气平和,“郑公,河北流民中有传言,称荥阳郑氏在魏州设有‘隐田’三百顷,不纳赋税,专供族中子弟游猎。更有流民指认,其中二十顷,原是贞观三年水患后,朝廷拨付的安民屯田。此事,可有其事?”
郑善愿眼皮未抬,只平静道:“有。”
温彦博追问:“那这三百顷隐田,如今何在?”
“已尽数充作河北义仓田产,登记在册,由民部核验。”郑善愿声音毫无波澜,“田契副本,已随账册一并移交。”
温彦博点头:“好。另有一事。流民中有人言,郑氏曾在魏州设‘贷粟局’,向灾民贷粟,利息三分,逾期则以田抵债。十年之间,共夺民田一百二十七顷。此亦属实?”
郑善愿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贷粟确有其事。利息……确为三分。”
殿内空气骤然绷紧。
崔敦礼袖中手指猛地蜷缩,指甲刺入掌心。
郑允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额头渗出细汗。
李世民指尖摩挲着铜钱上那两道深刻十字,目光如电,射向郑善愿:“郑卿,你可知,仅凭这‘三分利息’四字,足以让郑氏百年清名,化为齑粉?”
郑善愿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看向李世民,目光沉静,不见惶恐,亦无辩白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:“陛下,臣知。所以,臣今日带来了郑氏在魏州、贝州、邢州三地所有田产、庄院、盐引、商路的契约文书,共计三百二十七卷。其中,凡涉及灾年借贷、屯田挪用、义仓亏空者,臣已命族中司簿,逐条标注,红签为证。”
他微微侧身,郑允铸立刻起身,双手捧出一只沉甸甸的紫檀匣,匣盖开启,露出里面厚厚一叠泛黄纸卷,最上层一张,赫然盖着鲜红“荥阳郑氏族印”与一行朱砂小楷:“凡涉民瘼,悉数充公。”
温彦博目光一闪,正欲开口。
李世民却抬手止住,他凝视着匣中纸卷,良久,忽然问:“郑卿,若朕今日不问,你是否打算永远不说?”
郑善愿垂眸,声音低沉如古井:“若陛下不问,臣便永守此匣,至死方开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臣不敢信。”郑善愿抬起头,直视天子双眼,目光竟无丝毫退缩,“臣不敢信,这匣中三百二十七卷契约,是否真能换来郑氏一族活命之机;更不敢信,这匣中红签所标之罪,是否真能换来河北百万流民一碗饱饭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却字字如锤:“陛下,臣今年六十三岁。郑氏自汉末迁居荥阳,至今五百一十七年。臣祖父曾言:‘士族之存,不在高门广厦,而在民心一念。’今民心已失,臣唯求……一念尚存。”
殿内死寂。
檐角铜铃,久久无声。
李世民缓缓放下手中铜钱,那枚刻着十字的开元通宝,在案几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80小说网】 m.80xs.cc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