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野茶,采自悬崖石缝,焙火七次,揉捻九道,入口先苦,继而回甘,最后……”江升立于冰鉴旁,捧起一盏,轻轻吹气,“是苦得让人想砸碗,又舍不得吐出来。”
李恪端盏的手稳如磐石,李泰指尖却微微发颤,李佑干脆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点,仿佛那比茶汤更值得研究。契苾何力默默饮尽,喉结滚动,额角青筋暴起,却硬是将那声闷哼咽了回去。
温禾最后一个入阁,青衫洗得泛白,袖口磨出毛边,发髻只用一根竹簪绾住。他步履沉稳,目光扫过众人强撑的镇定,最后落在主位空着的龙椅上——那里没有陛下,只有案头摊开的河北水患图,墨线勾勒的河道蜿蜒如蛇,被朱砂圈出的溃堤处,赫然写着“永济渠东段,毁桥十七,淹田三万二千顷”。
“诸位。”温禾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石子投入死水,“昨日童谣,今日苦茶,明日若还有流言,怕是要烧到诸位府邸梁柱上了。”
崔敦礼霍然抬头:“温县伯此言何意?莫非我等还要为流民唱曲不成?”
“唱曲?”温禾轻笑,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“崔侍中可知这是什么?曲江池畔三百流民联名状,控诉崔氏庄田管事强征壮丁修渠,日给粟米三合,伤者不医,死者弃于沟壑;这是清河崔氏商队过蒲州,强征难民为纤夫,绳索勒进皮肉,一日行三十里,中途倒毙者十九人……”
他指尖拂过纸页,沙沙声如蚕食桑叶:“这些状纸,昨日已呈御前。陛下未批,未发,只让内侍省誊抄三份,一份存档,一份送大理寺,一份……”他目光缓缓移向郑允铸,“送到了郑公府上。”
郑允铸手一抖,茶盏倾斜,琥珀色茶汤泼洒在案头《氏族志》残卷上,墨迹晕染开来,将“荥阳郑氏”四字泡得模糊不清。
“够了!”李恪忽地起身,玄色锦袍猎猎作响,“温县伯,你既握有实证,何不直奏天听?何必在此以童谣相激,以苦茶相逼?”
“太子殿下。”温禾深深一揖,直起身时眸光如电,“天听之上,需有凭据;可民心之下,只需真相。您可知昨日曲江池畔,那饿晕的小女孩醒来后,对救她的老妪说了什么?她说——‘阿婆,我梦见天上掉下白面馍馍,可馍馍上印着七朵金莲,莲瓣全是铜钱做的。’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李恪僵立原地,喉结上下滑动,竟一时失语。
温禾转向李世民,声音陡然低沉:“陛下,您还记得去岁冬,您亲至终南山访隐士,途经骊山脚下一户人家,老农捧出窖藏十年的柿饼待客,您尝后赞其‘甘而不腻,韧而有骨’,赏绢十匹。可那老农回到家中,发现十匹绢被里正截走八匹,余下两匹,换不来半斗粟米……”
李世民脸色煞白,手指死死抠进紫檀扶手雕纹里,指节泛出青白。
“所以臣不敢直奏。”温禾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,“因为奏章能呈于天听,却唤不醒装睡的人;状纸能存于大理寺,却填不饱流民的胃;而一首童谣,能让七姓门前的铜铃,在长安城每个清晨都叮当作响——响得让你们睡不着,吃得下,坐不稳!”
他忽然解下腰间革囊,倒出一把东西——不是金银,而是数十枚磨损严重的铜钱,边缘豁口,字迹模糊,每枚钱孔中都穿了根褪色红绳。
“这是曲江流民营中妇孺拾捡的‘救命钱’。”温禾将铜钱推至案前,“她们说,攒够一百枚,就能换一剂药,治孩子腹中蛔虫;攒够一千枚,就能请游方郎中看一眼老人溃烂的腿疮……可如今,这些钱,全被士族商队收去,熔成新钱,上面铸着‘贞观通宝’四字,背面却悄悄刻着各家族徽。”
卢承庆猛地站起,袖中一物坠地,叮当脆响——一枚同样磨损的铜钱,孔中红绳已断。
“卢公不必惊惶。”温禾弯腰拾起,置于掌心,“这钱,是您府中管事前日卖旧铜器所得,共收三百六十枚,换米二十石,运往河北‘赈灾’。可米车半途折返,改道去了您在灵寿的庄子——那里新垦荒田三千亩,正缺劳力。”
卢承庆面如死灰,踉跄后退半步,撞翻身后圈椅。
“够了!”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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