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碗,目光幽深,“朝廷不是傻子,武昌事起,天下震动,山海关这样的地方,岂会不防?暗探、眼线,必然比平时多了数倍。我们这些日子的活动,不可能全无痕迹。多隆阿或许听到了些风声,或许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,所以才会大张旗鼓地办寿宴,既是为了稳住人心,显示镇定,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,想把潜在的不安定因素引出来,或者观察各方的反应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:“但他犯了两个错误。第一,他低估了人心思变的程度,以为靠一场酒宴、一点恩惠,就能稳住局面。第二,他高估了自己对军队的控制力,也高估了手下那些官吏军官对他的忠诚。乱世将至,大厦将倾,最先想到的,往往是给自己找条后路,而不是替将倒的大厦陪葬。”
程振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……我们内部,会不会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如此大规模、多方人员的秘密串联,难保不会出一两个软骨头或者别有用心者。
沈砚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声音也冷了几分:“当然有可能。所以,我们才要分散联络,单线传递。所以,我才把最核心的突袭军械库和打开城门任务,交给振邦你和孙哨官这样经过考验、或者利益攸关的人。至于其他人……”
他走到地窖入口,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,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嘈杂。
“至于其他人,包括赵叔、王叔手下的乡勇,甚至绿营、巡防营里可能响应的人,他们或许是为了一口饭吃,或许是出于对满清的不满,或许只是被大势裹挟。这都不要紧。只要我们在最关键的时刻,打出旗号,控制住要害,打开城门,让大势成型,那么原本犹豫的会变得坚定,观望的会选择站队,甚至原本有异心的,也不得不随波逐流。这就是‘势’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程振邦: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创造这个‘势’,然后驾驭它。”
程振邦听得心潮澎湃,又有些莫名的震撼。眼前的沈砚之,比他记忆里那个沉稳的兄长,多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深沉和谋算,那是一种被血与火、被家仇国恨、被漫长的蛰伏与等待磨砺出的、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决断。
“我明白了,砚之哥。”他郑重地说。
沈砚之走上前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缓和下来:“振邦,你是读过新式学堂,见过外面世界的。将来的新国家,需要你这样的人。明天……保护好自己。我们的路,还很长。”
程振邦重重点头,眼眶有些发热。
两人没有再说话,默默收拾了一下地窖里的痕迹,吹熄油灯,先后离开了这间决定山海关乃至整个北方局势的、简陋而隐秘的策源地。
沈砚之回到自己居住的东厢房。房间里陈设简单,一床、一桌、一椅、一个书架而已。他在桌前坐下,没有点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越来越暗淡的天光,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更加详细的山海关城防图。
他的手指,缓缓抚过图上“天下第一关”那几个字。
父亲沈兆麟当年就是在这里,率领乡勇,与八国联军血战,最终因朝廷腐朽、后援无继而兵败身死。尸骨无存,只留下一腔未能洗雪的家国恨。
十几年了。
他隐忍,筹备,等待。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明天晚上,子时。
要么,光复此关,震动天下,告慰父亲在天之灵,为这垂死的国度劈开一道生路。
要么,功败垂成,身死名灭,沈家血脉断绝于此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窗外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浓云遮蔽了星月,整个关城陷入一片深沉的、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。只有守备府的方向,隐隐有灯火和丝竹之声传来,那是多隆阿副将在为明日的寿宴做最后的准备,也是这暴风雨前夜,最后的、虚幻的歌舞升平。
风停了。
一种比风声更可怕的、死一般的寂静,笼罩了山海关。
黑云压城城欲摧。
箭,已在弦上。弓,已拉满。
只待那一道,撕裂黑夜的火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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