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统三年秋,深夜。
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毡布,低低地压在起伏的山峦和荒芜的旷野之上。没有月亮,连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星子,也一颗不见。四下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,纯粹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黑。风倒是很大,从西北方向毫无遮拦地灌过来,呼啸着穿过枯草和光秃的灌木,发出尖锐凄厉的嚎叫,卷起沙砾和尘土,劈头盖脸地打在行路者的脸上、身上,生疼。
这是一支沉默而迅疾的队伍。没有火把,没有灯笼,甚至没有人交谈。只有无数双沾满泥泞的布鞋、草鞋,踩在碎石、冻土和荒草上,发出沙沙的、绵密而压抑的声响,被狂风轻易地撕碎、掩盖。马蹄都用破布缠了蹄子,落在地上,只有极其沉闷的“噗噗”声。所有人,无论是骑马的,还是步行的,都微微弓着腰,尽量压低身形,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急行。远远望去,这支数百人的队伍,就像一股无声无息、贴着地面流淌的黑色潮水,在旷野的褶皱和阴影里,执着地向东北方向涌动。
队伍最前头,一匹毛色深青、骨架高大的战马上,沈砚之紧抿着嘴唇,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调整着重心,目光锐利如鹰隼,穿透沉沉的夜幕,投向视野尽头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。狂风卷起他灰布军服的下摆,猎猎作响,冰冷的空气像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颊和耳朵,早已冻得麻木,但他恍若未觉。他的全部心神,都系在脚下这条路,和前方那座必须拿下的关隘上。
离开山海关,已经整整三天了。
三天前,他们在关城下校场誓师,三千颗被武昌首义和父辈遗志点燃的心,在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”的怒吼中,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,一举冲垮了腐朽的清廷关防,将象征汉家山河的旗帜,第一次插上了“天下第一关”的城楼。那一夜的激动、热血、硝烟和欢呼,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但沈砚之很清楚,那仅仅是个开始。山海关是咽喉要地,是屏障,也是死地。他们占了关城,就像一把尖刀,抵在了清廷的咽喉上,但也将自己暴露在了四面八方的围攻之中。关内,京津地区的清军精锐随时可能扑来;关外,奉天、锦州的驻防八旗更是近在咫尺。凭他们这三千多是乡勇、会党改编,装备简陋、缺乏训练的乌合之众,死守孤关,无异于坐以待毙。
必须动起来!趁着清廷震怒、调兵遣将需要时间,趁着起义消息传开、各地人心浮动,趁着这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尚未消散,向内地打!与传闻中南方蜂起的革命军取得联系,至少,要搅动直隶、山东的浑水,让清廷焦头烂额,为南方真正的革命力量争取时间和空间。
于是,在关城只休整了两天,掩埋了牺牲的弟兄,安抚了惊惶的百姓,将缴获的粮秣军械尽可能分发携带之后,沈砚之便毅然下令,放弃刚刚到手的山海关,只留下少数熟悉地形的本地弟兄,配合程振邦留下的一小队骑兵,在关内外虚张声势,迷惑清军探子。主力则连夜开拔,沿着燕山余脉和渤海之间的狭窄走廊,向南,再折向东南,目标直指二百里外,滦河岸边的另一处要地——抚宁。
抚宁县城不大,但位置关键,控扼着从山海关通往天津、保定的官道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清军军械库,储存着不少枪械弹药。拿下抚宁,获取补给,然后或东进昌黎、乐亭,威胁津榆铁路;或西向卢龙、迁安,搅动永平府。进退之间,便可多出许多腾挪的余地。
但抚宁不是山海关。山海关的起义,是内外呼应,攻其不备。而抚宁的清军,此刻必然已得到山海关失陷的警讯,定然加强了戒备。奇袭,必须快,必须狠,必须赶在周围州县清军反应过来、合围之前,一击得手,然后迅速转移。
“还有多远?”沈砚之侧过头,压低声音问身边一个骑着小毛驴、身材干瘦的老者。这老者是队伍里的向导,姓姜,抚宁本地人,年轻时走南闯北贩运皮货,对这一带的山川道路了如指掌。起义军攻占山海关时,他主动投效,愿为向导。
姜老眯着眼,在狂风中努力辨认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个巴掌大的老旧罗盘——指针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。
“沈统领,照这个脚程,再有一个时辰,就该到饮马河了。”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80小说网】 m.80xs.cc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