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冷看他一眼，眼神如冰：“你说‘我们’？你何时成了军中之人？你若怕死，现在便可走。我不拦你。”
黄毅浑身一震，张口欲辩，却见陈如晦已转身走向前阵，背影决绝如铁铸。他怔在原地，良久，忽然咬牙起身，拔出佩剑，踉跄着追了上去。
“我也……我也能战！”
他挥剑砍倒一名因惊吓而逃跑的士卒，厉声喝道：“再有后退者，立斩不赦！”
这一刻，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写奏章的知州，而是真正踏入了战场的将领。
而就在宋军苦苦支撑之时，运河上游终于传来新的动静。
叶冲所部已在堤坝上完成布防，并派出敢死队突袭汉军大营外围哨岗。他们发现，大营守备果然空虚，仅有三千余老弱残兵与辅役留守。主帐之下，仅悬一面“管”字副旗，不见主帅踪影。
“好！果然是空营计！”叶冲大喜，立即下令全军压上，“速攻大营！焚其辎重，夺其旗帜！”
与此同时，周石的水军也悄然逼近大营西侧，百余艘小船趁着烟尘掩护，悄悄靠岸。上千士卒无声登陆，如幽灵般摸向营寨栅栏。
汉军大营内，留守将领李彦察觉异动，急忙调兵堵截。然兵力本就不足，又遭两面夹击，防线迅速瓦解。不到半个时辰，东门寨墙已被攻破，宋军涌入营中，四处纵火。粮草、帐篷、器械尽数付之一炬，浓烟冲天而起，数里可见。
消息传至前线，管宁远面色骤变。
“报??！大营失守！粮草尽焚！周将军已率部突入中军帐！”
副将闻言皆惊，纷纷劝道：“将军，不可恋战！当速退保根基！”
管宁远沉默片刻，望着前方仍在死战的宋军，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与敬意。他缓缓摘下头盔，低声说道：“我原以为，此战不过是一场清扫。未曾想，这群乌合之众，竟能逼我至此。”
他抬头望天，冬阳惨淡，映照在焦土之上，宛如血色。
“传令全军，退出战斗，收拢兵马，退守古盐河渡口。”
号角声起，不再是冲锋的激昂，而是收兵的悲凉。飞虎军缓缓后撤，甲骑不再追杀溃兵，而是有序集结，掩护主力撤离。战场上留下满地尸骸，断枪残旗，以及那些仍在呻吟的伤者。
宋军并未追击。
他们已无力追击。
当最后一匹汉军战马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时，整个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。幸存的士卒瘫坐在地，有的抱着死去同袍痛哭，有的呆滞望着天空，仿佛灵魂已被抽离。陈如晦拄槊而立，浑身浴血，双目通红，却始终不肯坐下。
杨抗策马上前，声音沙哑：“胜了么？”
陈如晦摇头：“只是退了。他们还会回来。”
“但今天我们没败。”杨抗苦笑，“我们活着站在这里，就是胜了。”
陈如晦终于转头看他，许久，轻轻点头：“是，今天，我们没逃。”
两人相视无言，风卷残旗，吹动满地灰烬。
……
夜幕降临，扬州城头点亮灯火。赵雄被松绑后第一时间登上城墙，只见城下归营的残军不足三千，人人带伤，步伐蹒跚。黄毅左臂缠着血布，被人搀扶着进城；尤四肩头插着半截断箭，仍坚持步行；而陈如晦直到确认所有部队入城后，才最后一个踏上吊桥，脚步一软，险些跌倒。
城中百姓自发前来迎接，提灯送饭，泪流满面。一名老妇捧着一碗热粥走到杨抗马前，颤声道：“相公，喝口热的吧，您今日……是真英雄。”
杨抗接过碗，双手仍在抖，粥洒了一襟。他低头看着那碗浑浊的米汤，忽然哽咽难言。
他不是英雄。他只是个终于不再逃避的罪人。
城楼上，赵雄默默注视这一切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想起白日里那一幕：杨抗披甲出城时的决绝，面对铁骑时的颤抖，以及在生死关头仍坚持不下令撤军的清醒。那样的人，不该被历史遗忘。
“温叔。”杨抗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，声音疲惫，“你说……明日他们还会来吗？”
赵雄点头：“会。而且会更狠。”
“那我们还能挡几次？”
“一次也好，两次也罢，只要人心未散，我们就还有机会。”赵雄望着远方漆黑的原野，低声道，“汉军虽强，但他们终究是客。我们守的是家。家破了，人还在，总能重建。可若心散了，哪怕城池完好，也不过是一座空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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