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垒木栅尚未筑实，被撞木几下便轰然倒塌，火油罐掷入，烈焰腾起，浓烟滚滚，宋军后队大乱，误以为主将已殁，哭喊奔逃。
吴拱见状，目眦欲裂，亲自持剑督战：“临阵退后者，斩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骑黑甲如闪电劈至！毕再遇！他竟自凤凰山绕行三十里，避开正面战场，从吴拱军侧后突入！他手中马槊横扫，两名亲兵应声飞出，直扑吴拱！
吴拱举剑格挡，金铁交鸣，火星四溅。毕再遇力大无穷，一槊未果，第二槊已至，吴拱勉力招架，虎口崩裂，长剑脱手。毕再遇第三槊直取咽喉，吴拱仰身避过，头盔被挑飞，白发散乱。
就在此刻，一杆银枪如白虹贯日，斜刺里杀到，枪尖点在毕再遇马槊之上，铛然巨响，震得毕再遇手臂发麻。吴挺！他竟率残部折返，拼死救兄！
兄弟二人并肩而立，背靠背，持枪擎剑，怒视毕再遇。周围宋军见主将尚在，士气稍振，围拢而来。
毕再遇却不追击，只勒马回望——刘淮铁骑已如利刃切入吴拱中军腹地，大纛摇晃，帅旗将倾！
他朗声大笑：“吴氏兄弟，今日且饶你性命！来日沙场，再取尔等首级！”
言罢，拨马便走，率铁骑如潮水般退去，却并非溃逃，而是转向张振部侧后，与刘淮主力形成夹击之势！
张振正率军猛攻汉营，忽觉侧翼风声呼啸，回头只见黑甲铁骑如乌云压境，大骇，急令：“变阵！防侧击！”
阵型未稳，铁骑已至！张振亲率亲兵死战，刀劈马踏，连斩七名汉军骁骑，然汉军铁骑层层叠叠，如钢铁洪流，毫不停歇。张振坐骑被马槊贯穿，人摔落马下，亲兵拼死抢回，抬上担架，血流如注，已不能言。
淮西军阵脚大溃。
此时，辰时将尽，日头高悬。
刘淮驻马于一处小丘，遥望战场。宋军三路大军，张振部已溃，吴挺部重伤，吴拱部阵型散乱，帅旗歪斜。而汉军各部正依令合围，箭雨如蝗，炮声隆隆，烈焰熊熊。
他缓缓收剑入鞘，声音平静如水：“传令——鸣金收兵。”
众将愕然：“大郎君，胜局已定，何故收兵？”
刘淮目光沉静，望向繁昌城方向：“陆相公尚在城中。此战，我要的不是歼灭，是逼他出城。”
“我要他亲眼看着，他苦心经营的江南防线，在我大汉铁蹄下，如何寸寸崩塌。”
“我要他明白——宋国气数，不在长江，不在山河，而在人心。”
“而今日，人心已归我大汉。”
金声悠悠，汉军如潮水般退却，只留下满地尸骸、断旗残甲、焦黑浮桥与滔滔江水。
江风卷过战场，带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，拂过刘淮玄色罩袍，猎猎作响。
他久久伫立，仿佛一尊沉默的青铜雕像，凝望着那座巍峨依旧、却已隐隐透出颓唐气息的繁昌古城。
城头，陆游独立烽燧，玄色罩袍在风中翻飞，手中紧握一卷《春秋》，书页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。他望着汉军退去的方向，望着那面赤金蟠龙大纛渐行渐远，最终隐入平原尽头。
良久，他缓缓合上书卷，指尖抚过封面上斑驳的朱砂批注——那是他三十年前在临安国子监读书时，亲手所题：“礼乐征伐自天子出。”
如今，天子何在？
他忽然笑了，笑容苦涩而苍凉，如深秋最后一片落叶。
“原来……礼乐征伐，终究还是要回到刀兵之上。”
他转身，一步步走下城楼，脚步沉重，却异常坚定。
身后，一面素白大旗在风中徐徐展开，旗上无字，唯有一道墨色裂痕，自上而下，触目惊心。
那是宋国的旗，也是他陆游的旗。
旗未倒，人未死，战，就还未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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