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江水灌入重甲缝隙，冻得人四肢僵硬，动作迟缓；火把、火枪尽数熄灭，盾牌湿滑难握，弓弦吸水松软，箭矢射程不足往日三成！
贵浑身湿透，单膝跪在泥水中，手中铁锏沉重如山，抬臂都觉艰难。他抬头望天，雨水顺着他额角疤痕疯狂流淌，模糊了视线。可就在这混沌雨幕之中，他忽然看见——
数百名蔡州士卒，白巾裹头，赤脚踩着暴涨江水，踏着浮冰残骸，如鬼魅般自右后方杀至！为首者，正是贾瑞！他手中丈八蛇矛已换成一柄厚背斩马刀，刀光在雨幕中划出惨白弧线，所过之处，宋军甲士脖颈喷血，头颅滚落！
“贾忽律……你……”贵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，却已被冰冷雨水灌满。
贾瑞一刀劈翻一名宋军校尉，目光扫过贵那张被血与雨浸透的脸，竟未多言，只将手中斩马刀往地上一顿，刀尖挑起一具汉军尸首，掷向贵脚边：“翟贵！去年蔡州，你骗我杀乡人！今日，我骗你……送你归西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率众扑入宋军阵中，刀光如雪，势不可挡。
贵呆立原地，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，分不清是雨，还是泪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嘶哑，却畅快淋漓，仿佛卸下了十年枷锁：“好！好一个贾忽律！不愧是我老翟的对手！来——！”
他奋力拔起插在泥中的断旗杆，旗面已被雨水泡烂，唯余半截焦黑旗杆。他拄杆而立，如一根钉入大地的铁桩，对着漫天冷雨，对着四面杀来的敌军，对着那面在雨中飘摇欲坠的“翟”字残旗，放声长啸：
“大宋——万——岁——！！！”
啸声未绝，一柄环首刀已劈开他胸前甲胄，深深嵌入胸骨。贵身躯剧震，却未倒下，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断旗杆狠狠掷向贾瑞面门！
贾瑞侧头避过，旗杆擦着耳际飞过，钉入身后一棵枯柳树干，兀自嗡嗡震颤。
贵缓缓跪倒，双膝陷入冰冷泥水，却依旧昂首，目光穿透雨幕，望向北方——那里，是临安的方向。
雨，越下越大。
江，越涨越高。
而战场之上，喊杀声、哭嚎声、兵刃撞击声、冰裂声、马嘶声、炮声……尽数被这浩荡冷雨吞没，只剩下一种宏大而悲怆的轰鸣，仿佛天地正在为这场国战，落下它最后的、也是最沉重的注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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