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骁进太安城时,日头刚过午时。
马蹄踏在御街青石板上,声音干脆。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没人出声,都看着。他们看这个穿旧袍的老人,看他腰间的刀,看他身后十八骑。太安静了,静得能听见旗角在风里的抽打声。
韩崂山策马上前半步:“王爷,宫里没动静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徐骁没停马。
文华殿里,张巨鹿坐着。
他坐在首辅的椅子上,坐得笔直。官袍平整,玉带端正,须发齐整。面前的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份名单,一方砚台,一杯酒。
名单摊开,一百三十七个名字。赵室宗亲,前朝忠臣,军中将领。最后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:张巨鹿,首辅,无家眷。
砚台是老坑端砚,边角磨圆了,刻着松鹤延年。他入翰林那年老师送的,用了四十年。
酒在杯里,清亮见底。酒是御酿,毒是鹤顶红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张巨鹿没动。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殿门外。然后门开了。
徐骁一个人走进来。
两人对视。
“首辅。”徐骁先开口。
“王爷。”张巨鹿起身,躬身。他没称陛下,徐骁也没纠正。
徐骁走到御案前,没坐龙椅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“坐。”
张巨鹿坐下了,坐下首。
“在等本王?”徐骁问。
“等王爷来,交三样东西。”张巨鹿说。
“哪三样?”
“名单,砚台,命。”张巨鹿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徐骁看着他:“名单是给本王杀人的,砚台是留给自己的念想,命……是还给先帝的?”
“是。”
徐骁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案前,拿起那份名单。他看了几眼,然后放下,没扔进火盆,也没撕。
“名单本王收了。”他说,“砚台你也留着。至于命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巨鹿:“先帝已经死了。你这条命,现在该还给天下。”
张巨鹿摇头:“我的命是先帝给的。先帝既去,理当随行。”
“愚忠。”徐骁说。
“是愚忠。”张巨鹿承认,“但我这一生,就只剩下这点愚忠了。”
殿里又静下来。
风从殿门吹进来,吹动烛火。烛光在张巨鹿脸上跳动,照出深深的皱纹。他老了,六十多岁的人,头发全白了,背也微微佝偻了。
徐骁看了他很久,忽然问:“赵篆走前,跟你说什么了?”
张巨鹿顿了顿,道:“陛下让我别殉,找个地方隐居,写史书,教学生。他说,离阳总得留个人,记住它曾经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……”张巨鹿笑了笑,笑得苦涩,“我说,臣记性不好,怕是记不住。”
徐骁走回椅子前坐下:“张巨鹿,本王给你两条路。”
“我只听一条。”
“第一条,跟本王干。新朝初立,百废待兴,本王需要你这颗脑子。”
张巨鹿摇头:“王爷,我这颗脑子,装了太多离阳的事,太多赵家的事。装不下了,也转不动了。”
“那第二条,”徐骁看着他,“体面地死。”
张巨鹿起身,整了整衣冠,对徐骁深深一躬。
“我选第二条。”
徐骁没说话。
张巨鹿直起身,走到案前,端起那杯酒。他没立刻喝,而是看向徐骁:“王爷,我死前,有三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句,赵室宗亲,该杀的要杀,但别杀绝。留几个无关紧要的,养起来,给天下人看。”
“第二句,顾剑棠可用,但不可信。此人野心大,耐心足,将来必成大患。王爷若不想杀他,就把他困在太安,别让他掌实权。”
“第三句……”张巨鹿顿了顿,“世子徐梓安,命不久矣。他若去了,北凉二十年无忧;他若活着……王爷要防他。”
徐骁眼神一凛:“防什么?”
“防他太聪明。”张巨鹿说,“聪明人想得多,想得多,就累。累到极致,要么毁人,要么自毁。世子……怕是后者。”
他说完,举起酒杯,对着徐骁示意,然后一饮而尽。
酒很烈,辣得他皱了皱眉。他放下杯子,坐回椅子上,坐得很直。
“王爷,”他说,“我这一生,算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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