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只将手中舆图轻轻覆于案头，压住一角微翘的纸边。
窗外暮色渐浓，华京工地方向传来夯土号子声，雄浑悠长，一声叠一声，仿佛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跳。远处港口，一艘巡洋舰正徐徐升起灯笼，赤红光芒映在粼粼波光之上，宛如一条游弋的火龙。
翌日清晨，房俊未赴王宫早朝，只携武媚娘登临华京新建的“观澜台”。此处位于港口制高点，视野所及，但见千帆竞发，万货如山，民夫号子震天，工匠锤砧铿锵。更远处，几艘水师快艇如银梭破浪，正驶向帕塔纳河口方向。
武媚娘依偎着他臂弯，眺望良久，忽道：“郎君，你说……这万里海疆，真能永世太平么？”
房俊望着海天尽头一道若隐若现的灰线——那是风暴将至的征兆。
他沉默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太平？从来不是天上掉下的恩典，而是刀锋舔出来的疆界，是火药熏出来的秩序，是无数人把骨头埋进沙砾、把血汗熬成盐粒，才换来的喘息之机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远处正指挥装卸的李恽背影：“你看他。昨日还怕我训斥，今日已敢在码头上指着工头鼻子骂‘这根龙骨榫卯不对，拆了重做’——他不是天生的王，是被这海风刮、被这浪头打、被这日头晒出来的。”
武媚娘轻轻点头。
房俊又道：“所以我不盼什么万世太平。我只盼在我这一代，能让那些跟着我出海的兵卒，死后墓碑刻着‘葬于华京西山’；能让那些漂洋过海的商贾，归来时船舱满载而非空舱；能让小妹腹中孩儿长大后，不必再学什么‘如何活命’，只需学‘如何活得更好’。”
海风拂过他鬓角，几缕灰白发丝微微飘动。
武媚娘踮起脚尖，用额头轻轻抵住他太阳穴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那便够了。”
此时，一名传令兵飞奔而至，单膝跪倒，声音因激动而嘶哑：“启禀太尉！黑鸦岭捷报！薛都尉寅时三刻纵火，辰时初火势控住，清出古道三里！阿苏鲁率残部突围，于断崖隘口遭伏击——全歼！无一漏网！缴获火绳枪十九杆、毒箭筒七具、血树神像一座！薛都尉另于神像腹中搜出密信一封，乃暹罗王子手书，约帕坦余孽‘秋分夜袭矿场，共分金矿’！”
房俊接过密信，只扫一眼，便随手投入身旁铜炉。
火舌一卷，灰烬簌簌而落。
他转身，牵起武媚娘的手，步下观澜台石阶，声音沉静如深海：“传令——着水师‘镇南支队’即刻封锁暹罗沿海诸港，凡悬挂暹罗旗之商船，一律扣留盘查。另遣快马，送密信副本并阿苏鲁首级至长安，交由陛下亲览。”
武媚娘仰头看他：“不留余地？”
房俊脚步未停，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升起的朝阳，金光泼洒在他眉宇之间，凛冽而灼热：“对豺狼讲仁义，就是对羔羊下屠刀。我房俊可以容人，但绝不容祸根。”
话音落下，恰有一队玄甲营士卒列队自台下经过，铁甲铿锵，矛尖映日。为首校尉瞥见太尉身影，猛然勒马，横矛于胸，厉声喝道：“敬礼——！”
数百铁甲轰然顿足，声震云霄。
房俊微微颔首，牵着武媚娘的手，迎着漫天金光，稳步前行。
身后，华京城墙之上，一面巨大的赤底金纹“房”字帅旗猎猎招展，旗角翻飞处，隐约可见一行小字绣于内衬——
“海晏河清，非天降也，人力为之耳。”
风愈劲，旗愈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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