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然刚自校场驰来。他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吴光手中炭笔上,微微颔首。
吴光会意,提笔在地图中央、天山与昆玉山交汇处的葱岭一带,用力点下一点墨渍。
“此处,名曰‘鹰愁涧’。”他说,“两山夹峙,唯此一谷可通南北。佛子若想东进,必由此入;隗伦若欲南下,亦须经此出。而据密探回报——”他顿了顿,炭笔尖悬停半寸,“三日前,鹰愁涧两侧山脊,已有斯隆国斥候与蒲类降卒同时出现。”
满堂哗然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在对峙?”
“不。”吴光摇头,“是在修路。”
“修路?”
“佛子征发戎庐民夫五千,隗伦强征蒲类牧民三千,两拨人隔着鹰愁涧,各自夯土铺石,日夜不停。”他声音低缓如冰水渗入石缝,“佛子说,此路为‘通天道’;隗伦说,此路为‘归汉道’。可没人告诉你们——”他忽然提高声调,“这两条道,正在合拢。”
“合拢?”
“对。”吴光掷地有声,“鹰愁涧宽不过三里,如今两边路基已距不足千步。再有半月,路成。届时南路二十万大军,北路五万铁骑,便可沿此道互援——西域十九国,再无南北之分,只剩一张网,一个局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:“而你们所有人的货,就在网眼正中。”
话音落处,忽听“啪嚓”一声脆响。
那龟兹妇人怀中幼子不知何时挣脱束缚,小手竟一把抓向二楼垂下的红绸——那是两界楼每逢大集悬挂的吉祥锦缎。红绸撕裂,半幅坠地,露出后头钉在木板上的另一张图:凉州历年商税统计图。最顶端一行朱砂大字赫然刺目——“天启七年,西域商税,占西北都护府岁入七成三”。
空气凝滞。
费长戈不知何时已立于楼梯转角。他未着官袍,只穿一件玄色箭袖,腰间悬着半截断剑——那是三年前在沙州城头,被突厥弯刀劈断的旧物。他静静听着,直至此时才缓步上前,手指抚过那截断刃,开口时声如古井:“诸位不必怕货烂在库里。本都护只问一句——若朝廷明日下令,以货抵税,折算成军粮、甲胄、战马、弓弩,你们可愿?”
全场死寂。
大胡子阿史那商首最先抬头,眼窝深陷如枯井,却亮着两点幽火:“愿!只要……只要能保命,能留种,草民愿倾尽所有!”
“我龟兹也愿!”
“波斯萨珊部,献金一百斤!”
“吐火罗盐帮,五十车硝石,全数充公!”
此起彼伏的应诺声浪翻涌,吴光却抬起手,轻轻一压。
“慢。”他目光如钩,盯住最前排那个一直沉默的粟特青年——此人衣着寻常,腰间却别着一枚银质星盘,纹路细密如蛛网,绝非商旅所佩。“阁下从何处来?”
青年抬眸,瞳孔竟是罕见的琥珀色,左耳垂上一颗黑痣,形如微缩的北斗。“撒马尔罕。”他开口,汉语竟带长安官话腔调,“家父曾为太史局钦天监译经博士,我随使团入京,滞留凉州三年,替各部整理西域历法、星图、水文。”
费长戈瞳孔骤缩:“你是李渠的学生?”
青年颔首:“恩师离京赴任前,留我在此,说‘待鹰愁涧通,星盘自转’。”
吴光与铁珙交换一眼。
李渠……那个本该昨日抵京,却因暴雨阻于祁连山口的礼部尚书?那个在朝堂上被顾道悄然架空、连六部名单都未入列的旧派砥柱?
他留下的人,竟在鹰愁涧未通之时,已知其必将贯通。
吴光忽然笑了,笑声惊起飞檐上两只灰鸽:“好。既然星盘已转,那本官便再奉送诸位一句实话——”他指向地图东南角,大乾版图与西域接壤处,“朝廷已密令河西节度使整备三万屯田军,沿疏勒河东岸,开垦荒地十万顷。明年春播,所有西域种子、农具、耕牛,均由凉州调停司统一配给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要种地?”
“不。”吴光摇头,“是要种规矩。”
他缓步走下楼梯,从文书手中取过一份泛黄卷宗,当众展开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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