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立在案侧,呼吸极轻。他亲眼看见王爷接过麒麟令时,指尖在火漆上停了半息。那火漆是新凝的,温润如脂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,像一小块凝固的血。
顾道没急着拆。
他提起狼毫,在军报空白处缓缓批道:“隗伦忠勇可嘉,然蒲类既降,当速遣文吏入城,清查户籍、田亩、仓储,不得扰民,更不得纵兵劫掠。另,传本王令:凡降国官吏,愿留任者,照旧薪俸加三成;愿赴京者,赐宅邸、授虚衔、给路费;有通晓大食语、波斯语、梵语者,即刻调入凉州译馆,月俸同七品。”
笔锋收住,墨迹未干。他搁下笔,抬眼看向沈慕归:“译馆缺多少人?”
“回王爷,缺十二名通晓西域诸语的译生,另需四名老译官统带。”
“明日午时前,把名单报上来。再加一条:凡译生,无论出身,但通三语以上者,许其子嗣入国子监附学。”
沈慕归一怔,随即躬身:“是。”
顾道这才伸手,指甲轻轻一挑,火漆应声而裂。他抽出信纸,只扫了一眼,唇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信里没提内阁、没提六部、没提窦庆山,只写了八个字:“西域将乱,粮秣为先。”
落款下方,一行小楷补注:“户部陆端已奉命调集河西仓粮十万石,七月十五前,必抵凉州。”
顾道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竟还有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,墨色稍浅:“太后欲召窦庆山入宫问话,言及‘工部匠造,关乎皇陵安危’。袁琮已准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沈慕归以为王爷要开口说什么,可最终,顾道只是将信纸折好,投入案头青铜狻猊香炉。青烟腾起,纸角卷曲,朱砂字在火中扭曲、变黑、化作一缕细灰,无声飘落于炉底积存的冷香灰中。
“传令。”顾道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泓无风的水,“着凉州转运使,即刻筹办三件事:一、调集所有可用牛车、骡马、骆驼,不论官私,一律征用,每车日付银三钱;二、命沙州、瓜州、肃州三地工匠,凡善制攻城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者,限五日内至凉州报到,匠户免三年赋役,良匠授九品散官;三、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树冠浓荫如盖,枝叶间不知何时挂上了几串西域风格的铜铃,风过时叮咚作响,清越悠远,“着凉州铸铁坊,暂停兵器打造,全力熔炼铁水,按本王绘图,铸‘龙首渠’引水闸三十六具,尺寸、纹路、铆钉位置,不得有丝毫差池。工期……”他抬起手,指向西边天际——那里,昆仑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冷银色的光,“十月霜降前,全部运抵昆玉山北麓。”
沈慕归浑身一震,几乎失声:“王爷!龙首渠……那可是当年太祖皇帝想修而未修的引水工程!图纸早已失传,您……”
“图纸没丢。”顾道打断他,从案底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,“是当年工部老尚书临终前,托人悄悄送到我府上的。他说,大乾若想真正拿下西域,靠的不是刀,是水。有水,沙砾能种粟,荒漠能养马,流民营能变屯田营。没有水,千军万马,不过是一群渴死的狼。”
他将羊皮卷推至案沿,沈慕归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羊皮背面凸起的刻痕——那不是墨迹,是无数细密针尖扎出的沟壑,勾勒出一道蜿蜒如龙的水脉,自昆玉山雪峰而下,穿戈壁,绕沙丘,最终汇入一片广袤的洼地,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:“此地,原名‘死海’,今名‘丰泽湖’。”
沈慕归喉头发紧,他忽然明白了。太后召窦庆山问皇陵,袁琮顺势答应,表面是安抚外戚,实则是把窦庆山这只“虎”彻底按在工部——让他去修陵?不,是让他去修渠。工部尚书修渠,天经地义。可修的是西域的渠,是能把大乾的根须,深深扎进西域腹地的渠。
这才是真正的内阁之争。
不是你抢一个兵部,我占一个刑部,而是你争朝堂的印,我夺西域的地。
你算计宫闱,我铺陈疆域。
你困在长安城的朱墙之内,我已在昆仑山的雪线之上,丈量每一寸能长出麦子的土地。
暮色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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