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缝里卡进一粒碎米壳。
他咧开嘴,笑了,笑得满脸泪痕,笑得像个刚抢到糖块的傻孩子。
“给!给俺也来一斗!”老汉终于挤上前,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冻土上,震起一团灰,“俺家三孙子,昨儿夜里抽筋,差点断气!求洋大人开恩!”
文书没答话,只把蓝纸递过去。
老汉哆嗦着接住,翻来覆去看那枚金熊印章,忽然抬头,浑浊的老眼里迸出一点光:“这熊……咋不咬人?”
文书一愣,随即朗笑:“因为它吃肉,不吃人。”
这话像颗石子,砸进死水潭里。
人群沉默片刻,不知谁先噗嗤一笑,接着是哄堂大笑,笑声里带着哭腔,带着不敢信的试探,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。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抹着眼泪说:“不咬人……那它吃啥?”
“吃懒政,吃贪官,吃苛税,吃饿殍。”文书收起笑容,声音陡然沉下去,“你们交的皇粮,三年够养活一支万人洋枪队。你们纳的厘金,十年够修一条京汉铁路。可你们的孩子,还在吃观音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:“从今天起,加州不收你们的命,只收你们的劳力。种地,做工,读书,行医,盖房,修路——你们干多少,我付多少。一文不赊,一分不赖。你们信不信?”
没人答话。
但所有人的脚,都没往后退半步。
这时,打谷场北头突然骚动起来。七八个穿绸衫、戴瓜皮帽的乡绅模样的人被四名宪兵拦在圈外,为首那人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状纸,正跳脚嚷嚷:“我们是清苑县商会!奉县太爷之命,来与贵军交涉!这赈粮不合章程!须得由县衙统筹分发!岂容尔等擅专!”
文书看也不看,只朝宪兵抬了抬下巴。
一名宪兵上前一步,咔嚓一个立正,右手猛地劈下——不是打人,而是拔出腰间佩刀,刀鞘狠狠砸在那人手背上!
“啪!”
状纸飞出去三丈远,被风吹得打着旋儿,最后落在一堆雪白的大米上。
那人抱着手惨叫,手指肿得像萝卜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县太爷。”文书声音冷得像冰,“从今日起,直隶境内,再无县衙。只有加州地方自治委员会。他若想当委员,带齐地契、账本、历年税册,明日辰时前,到保定新设的政务厅报名。过时不候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群面如死灰的乡绅,只对人群朗声道:“还有谁没领?往前走!莫耽误时辰!”
队伍重新动了起来。
贝勒爷拄着拐杖,慢慢挪到桌前。他没掏户籍贴,只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黢黢的铁牌,上面用阳文铸着“清苑县西柳村·保甲长·贝勒爷”十二个字,边缘磨得发亮,那是他三十年前亲手挂上的。
文书接过,翻来覆去看了看,忽然问:“老爷子,这牌子,您挂了几十年?”
“三十七年。”贝勒爷声音沙哑,“光绪元年,朝廷颁的。”
“那您知道,这三十七年,西柳村一共交了多少皇粮?多少厘金?多少修河夫役?多少战马草料?”文书手指点着铁牌背面,“这些数字,全在县志里记着。而我手里,有直隶全省一百三十七个县,近四千个村子,自康熙二十三年起,每一笔赋税、每一次摊派、每一条人命的记录。”
贝勒爷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:“你……你查过了?”
“查了。”文书把铁牌轻轻放回他掌心,“康熙二十三年到光绪十七年,西柳村共缴皇粮三万六千二百八十石,折银七万二千五百六十两;摊派修河夫役一万七千四百九十六人次,其中冻毙、累毙、溺毙者三百一十一人;征战马草料八万九千捆,折银四万三千二百两……老爷子,您记得哪一年,村里饿死了七十三口人吗?”
贝勒爷浑身一颤,拐杖“咚”地杵进冻土:“光绪九年……那年大旱,蝗虫遮天……”
“对。”文书从案下抽出一本蓝皮册子,封面上烫金印着“直隶人口灾荒实录·卷七”,翻开一页,指着一行墨字:“光绪九年,清苑县饿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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