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地说，拿他们的‘信用’。联邦征信系统已为每位抵达难民建立独立档案，其在直隶临时安置营的劳动记录、医疗健康数据、子女就学表现，均已接入新翁翠芬社会信用评估模型。信用等级达到B+以上者，可申请首期五年免息农业启动贷款；A级者，额外获得农机租赁补贴及良种优先配给权。”
壁炉架上，一座古董座钟的铜摆正无声摇晃。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卡尔霍恩忽然想起三天前，他派去孟菲斯打探消息的管家回来时，脸色惨白如纸。“老爷……”管家抖着嘴唇说，“我看见了……不是黑人……是黄种人……排着队，从码头一直排到镇口……他们扛着铁锹，背着包袱，领头的那个穿蓝布褂子的，腰杆子比咱们的骑兵还直……他们管那地方叫‘新麦田乡’……”
当时卡尔霍恩只当是疯话。现在，那座钟的滴答声，仿佛敲在他太阳穴上。
“你们知道吗？”他忽然问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一百年前，我的曾祖父带着三十八个黑人，划着独木舟，从纳奇兹一路逆流而上，找到这片淤泥肥得能攥出油的土地。他说，上帝把最丰饶的礼物，藏在了最暴烈的河流尽头。他建起第一间谷仓，用的是本地橡木，榫卯严丝合缝，至今还在。你们……真要把那根房梁锯下来，钉进你们的新棚子？”
信贷部经理沉默片刻，竟微微颔首：“我们会保留它。作为‘新麦田乡’农垦博物馆的第一件展品。说明牌上会写：‘此梁取自贝勒格罗夫庄园旧谷仓，象征旧时代终结与新生命周期的起点。’”
卡尔霍恩闭上了眼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叩响三声。
不等应允，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少年，约莫十六七岁，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工装裤和粗布衬衫，赤着脚，脚踝上沾着新鲜的泥点。他手里拎着一只藤编食盒，盒盖缝隙里，透出蒸腾的热气和一股熟悉的、带着碱面香的小米粥味。
“先生们，”少年用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英语说，声音清亮，“食堂送饭。新麦田乡开荒队的伙食标准，按联邦二级劳工供给。小米粥，腌萝卜条，两块玉米面馍。”
审计官与信贷经理对视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默默接过食盒。少年转身欲走，却又停住，回头望向卡尔霍恩。那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没有恐惧，没有仇恨，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后的平静。
“老先生，”他顿了顿，用词很慢，却异常清晰，“俺爹说，黄河水淹了家，是天收地。可天收的地，迟早还得还给人。您这宅子太大，空着耗气。我们队长说了，明天一早，第一批种子就运到。春小麦，耐涝，熟得快。您要是不嫌弃，后院那块荒了三年的玫瑰园……我们想翻出来，试种第一批。”
少年说完，朝卡尔霍恩深深鞠了一躬，幅度不大，却极郑重。然后他转身出去，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书房里只剩三人。
卡尔霍恩盯着那扇虚掩的门，久久不动。许久，他抬起手，慢慢解开了胸前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。那动作缓慢得像在卸下一件穿了七十年的铠甲。
审计官将食盒放在书桌一角，掀开盖子。乳白的粥面上浮着细密的米油，几粒金黄的胡萝卜丁沉在底下，几根翠绿的腌萝卜条横卧其上。香气朴素，安稳，带着土地深处蒸腾而出的生命力。
信贷部经理拿起调羹，舀了一小勺，吹了吹，送入口中。他咀嚼得很慢，喉结上下滑动。咽下去后，他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，轻轻擦了擦嘴角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，“比我们在旧金山总部尝过的任何一款有机小米粥，都更……有筋骨。”
卡尔霍恩没看那碗粥。他目光落在壁炉上方——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：《贝勒格罗夫的黄金时代》。画中，盛装的白人绅士与淑女站在喷泉边，身后是修剪完美的草坪与白柱廊柱的庄园，远处棉田如雪，黑人佃农弯腰劳作的身影渺小如蚁。三天前，那幅画已被联邦资产清查组取走，墙上只留下四枚整齐的钉孔，以及一道浅浅的、无法擦拭的方形印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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