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册子沉甸甸的,仿佛裹着无数冤魂的叹息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那最灼心的一句——为何偏偏是他?为何不选更圆融的齐泰,不选更持重的杨士奇?可话到唇边,却见马天已重新阖目,呼吸渐沉,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意,像一座燃尽灯油的古寺,在晨光里静默坍塌。
他悄然退步,放下帘子,转身出门。日头已升得老高,照得青砖泛白。他低头看手中油纸包,一角微微渗出暗红,不知是血,还是陈年朱砂。
回到东宫,刘姿正立在廊下喂雀。几只灰羽麻雀胆大地跳到她脚边,啄食她掌心碎粟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眸一笑,阳光落在她睫毛上,颤巍巍如蝶翼:“回来了?”
朱英点点头,将油纸包塞进袖袋深处,才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飘落的槐花瓣。指尖触到她颈侧微凉的肌肤,他心头一热,昨夜洞房红烛下的娇憨余韵倏然撞上眼前这沉静温柔,竟让他喉间发紧。
“饿不饿?”刘姿仰起脸,指尖点点他眉心,“我让厨房煨了山参乌鸡汤,加了新采的枸杞,暖胃。”
“不饿。”他摇头,却顺势握住她手腕,将人轻轻一带,拢入怀中。刘姿顺从地靠上来,发间幽香清冽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气。朱英下巴抵着她柔软发顶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汲取这方寸安宁,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“今日朝上……”刘姿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皇爷爷的旨意,我都听说了。”
朱英身体微僵,随即更紧地圈住她:“嗯。”
“舅公说得对。”她仰起脸,眸子清澈见底,“大明朝的江山,不是堆在金玉台上的盆景,是长在黄土里的参天大树。根扎得深,枝叶才茂盛。那些烂在泥里的朽根,早该挖出来了。”
朱英怔住。他原以为她会劝他谨慎,会忧心风险,甚至会因马天那雷霆手段而惶惑。可她没有。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,像农人谈论该在何时犁田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因为我爹是浙东隐士,却不是不问世事的腐儒。”刘姿指尖绕着他腰间玉带垂下的流苏,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,“他教我读《盐铁论》,讲桑弘羊如何与豪强争利;教我临摹王猛《平蛮颂》,看那字字如刀,劈开南中瘴疠。他说,真正的仁政,不是给饿殍一碗稀粥,而是砍断勒住百姓脖子的绳索。”
她抬眸,目光如淬火的剑:“殿下,你不必在我面前藏起你的锋芒。我嫁的不是东宫太子,是大明未来的天子。而天子的肩膀,本就该扛起这万里山河的重量。”
朱英久久凝视着她,忽然俯身,额头抵住她额头,声音沙哑:“刘姿,若有一日,这重量压得我脊梁欲断……”
“那我就替你担一半。”她打断他,指尖抚过他紧绷的下颌线,笑意清亮,“你忘了?当年鼠疫区里,是你蹲在我床边喂药。如今换我,为你端汤、为你理案、为你守夜——直到你撑起这江山,稳稳当当。”
朱英喉头哽咽,再也说不出话。他紧紧拥住她,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。
暮色四合时,朱英独自坐在东宫书房。案头烛火摇曳,映得《蚁穴图》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如活物蠕动。他指尖划过一行小字:“应天府尹赵琰,收受徽商汪氏白银三万两,默许其垄断金陵码头三年……”旁边朱批赫然:“查,抄,斩立决。”
窗外竹影婆娑,沙沙作响。他忽然想起母妃院中那片竹林——母妃总说,竹子空心有节,宁折不弯。当年她病榻前,御医们束手无策,唯有吕氏端来一碗黑沉沉的药汁,亲手喂她喝下。那药苦得令人皱眉,可母妃喝完,竟对着窗外新抽的竹笋,轻轻笑了。
“吕氏……”朱英喃喃自语,指尖重重按在“吕氏”二字上。这名字在《蚁穴图》里出现过三次,每一次都伴着“太医院院使”、“专供宫眷用药”、“出入坤宁宫如履平地”的标注。最后一次,墨迹格外浓重:“建文二年冬,孝康皇后薨前七日,吕氏独入寝殿逾半个时辰,所携药匣未留档。”
烛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。
朱英猛地起身,推开书房后窗。夜风灌入,吹得案上纸页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80小说网】 m.80xs.cc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