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最烈之仓廒。所见所闻,每日一记,不许润色,不许删减,每月初一,由急递铺直送御前。何时你记下的‘青黄不接’,比户部账册里的‘仓廪丰盈’更真实,何时你画出的‘险段图’,比工部舆图上的‘无碍’更准确——朕,再准你回京。”
王景弘浑身剧震,如遭雷殛。观风使?那是监察御史的差遣,专司体察民隐、纠劾贪墨,向来由清流老臣担任。如今让他一个皇子,抛却冠冕,混迹泥尘,岂止是降阶?分明是剥去所有虚饰,将他赤裸裸地丢进现实的粗粝砂石里打磨!
“父皇……”他嘴唇翕动,泪水终于失控涌出,混着额角的血痕,“儿臣……儿臣不敢辞。”
“不敢辞?”朱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,随即化为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那就去。明日一早,便走。朕不派一兵一卒护你,也不许你带一钱私帑。路上若饿了,自己挣饭吃;若病了,自己寻医问药。朕只给你一样东西——”他伸手,自袖中取出一枚黄铜虎符,正面刻“钦命观风”,背面铸“如朕亲临”四字,郑重按在王景弘颤抖的掌心,“此符非为你调兵遣将,是让你记住,你此刻所见之每一双冻疮皲裂的手,所听之每一句咒骂官府的俚语,所嗅之每一缕腐烂稻草混着粪肥的气味,都是朕的江山,都是朕的子民。你若辜负了它,便是辜负了朕,辜负了朱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。”
王景弘紧紧攥着那枚尚带体温的虎符,铜棱深深硌进皮肉,痛感尖锐而真实。他伏地叩首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,久久不起。殿内只剩下他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泣声,和窗外风过松枝的萧萧低语。
朱标挥了挥手,王景弘如蒙大赦,踉跄爬起,几乎是扑出殿门。王景弘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里,朱标才缓缓靠向龙椅宽大的靠背,长长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目光投向北墙那幅巨大的《大明疆域图》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西域哈密卫的位置,那里,朱允炆正策马奔向戈壁深处。
“雄英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你走得越远,朕这心里,反而越踏实些。”
翌日清晨,天光微明,宫城西角门悄然开启一条窄缝。一辆无顶的青布蓬车辘辘驶出,车上只载着一人一包,几件粗布衣裳,一只竹编食盒,还有一柄磨得锃亮的短柄柴刀——那是朱允炆亲手削制,预备途中劈柴生火之用。车把式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,鬓发如霜,脊背微驼,赶车的手势却稳如磐石,正是当年随朱英走遍西南茶马古道的老马夫。他不说话,只偶尔扬鞭,鞭梢破空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一声,车轮便稳稳向前。
车行至应天城外十里亭,朱允炆勒缰驻马。他并未着锦袍玉带,只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,腰束粗麻绦,脚蹬厚底布鞋,背上斜挎一只鼓囊囊的皮囊,里面装着干粮、净水、简易测绘的罗盘与铅笔,还有几册早已翻得卷了边的《水经注》残本与《农政全书》抄本。晨风拂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,露出一双眼睛,清亮,沉静,却再不见往日深宫里那种被精心豢养出的、略带疏离的矜贵,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,仿佛要将眼前每一寸山河、每一道沟壑,都刻进骨血里。
他跳下马,走到亭中石桌旁,从皮囊里取出一张素笺,又掏出一方小小的油布包裹,打开,里面是一小块黑黝黝的炭条。他蹲下身,就着石桌粗糙的表面,运笔如飞。没有工笔细描,只有几道凌厉而精准的线条:一道蜿蜒曲折的墨线,代表即将踏足的运河主干;几处突兀的、带着尖刺的叉号,标注着旧档里李恪所言的“险段”;旁边歪斜写着小字:“宿州段,淤高七尺,土松易陷,疏分宜,石堤忌。”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。
远处,一辆华盖朱轮的马车缓缓停驻。车帘掀开,吕氏端坐其中,素手轻挽珠帘,目光越过亭外初生的嫩草与薄雾,牢牢锁在朱允炆身上。她身后,晴雯垂手侍立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娘娘,吴王殿下他……真就这么走了?”晴雯低声问。
吕氏唇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,既非欣慰,亦非讥诮,倒像看着一件精心打磨多年的器物,终于被投入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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